天授伪朝(1 / 4)
我是后晋天福三年的翰林待诏,负责为皇帝石敬瑭起草诏书。
那年契丹刚册封石敬瑭为“儿皇帝”,幽云十六州割让的国书便是我亲手誊写的。
墨迹未干时,我看见自己的眼泪滴在“割”字上,把那一捺晕开了花。
契丹使臣耶律浑那日站在殿上,睨着我笑:“汉人的笔墨,软得像你们的膝盖。”
我没应声,石敬瑭却从龙椅上站起,亲自为那使臣斟酒:“上国天使说得是,说得是。”
他弯腰时,龙袍后襟露出块巴掌大的补丁,针脚粗劣,像贫家妇人匆匆缝的。
当夜,我在值房整理文书,听见屏风后传来啜泣声。
绕过去一看,竟是石敬瑭蜷在墙角,抱着那件龙袍的补丁处,哭得像个孩子。
“陛下……”我吓得跪倒。
他猛地抬头,脸上哪还有眼泪,只有一双血红的眼:“今晚看见的,说出去一个字,朕剐了你三千六百刀。”
他的嘴在说狠话,手却死死攥着补丁,指节捏得发白。
从那以后,我成了石敬瑭的影子。
他批阅奏章到深夜时,会突然喃喃:“朕真是皇帝吗?还是契丹人的一条狗?”
我不知如何答,他便自顾自说下去:“有时朕觉得,这龙椅是纸糊的,这龙袍是借的,连朕这张脸……”
他摸着自己的脸,眼神空洞:“都是别人的。”
天福四年春,契丹遣“督政使”常驻太原。
使臣叫萧辖里,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永远戴着一双鹿皮手套,哪怕盛夏也不脱。
他来的第二日,石敬瑭便病了,说是风寒,可太医署的人私下告诉我:陛下身上开始长癣。
不是普通的皮癣,是鳞片状的、暗青色的癣,摸上去冰凉坚硬,像……像鱼鳞。
我去探病时,石敬瑭掀开衣袖给我看。
小臂上已经覆满了那种鳞片,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萧辖里每日进宫,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朕对面,盯着朕看。”石敬瑭的声音发颤,“他一盯就是一个时辰,朕就觉得身上痒,一挠,就掉皮,掉完就长这东西。”
他抓住我的手,鳞片硌得我生疼:“你说,他是不是在把朕……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我毛骨悚然。
更恐怖的是朝堂上的变化——
凡是与萧辖里单独谈过话的大臣,三日内必生怪病。
宰相冯道先是忘事,今天忘早朝时辰,明天忘自家门朝哪开,后来连自己有几个儿子都记不清。
枢密使桑维翰开始畏光,大白天也要点满蜡烛,说太阳照在身上像针扎。
最惨的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刘知远,他见了萧辖里一面后,突然不会说话了,只会学狗叫,见人就龇牙,最后被关进了兽苑。
而这些人“病”后,都变得异常顺从。
契丹要粮,冯道立刻调拨,哪怕饿死百姓。
契丹要马,桑维翰亲自去挑,把军马都送光。
契丹要工匠,刘知远在兽苑里用爪子刨地,刨出个“准”字。
整个后晋朝廷,像被抽了脊梁的软体动物,瘫在契丹脚边。
我试图联络还未被“染指”的将领,秘密送出了七封信。
石沉大海。
第七封信送出那夜,萧辖里出现在我值房外。
他依旧戴着鹿皮手套,轻轻叩门:“赵待诏,夜深了,还在忙?”
我僵在案前,看着他推门进来,走到我面前,俯身看案上的纸——
不是信,是我临时抄的《道德经》。
“道德经好啊,”萧辖里的汉话标准得可怕,“‘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赵待诏可知,人也能‘生于无’?”
他从怀中取出个小铜盒,打开,里面是团暗红色的膏泥,散发着浓烈的檀腥味。
“这是‘塑魂膏’,我们契丹萨满的秘药。抹在额头上,能让人忘记不该记得的事,变成一张白纸,然后……”
他微笑着,用戴手套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我喉咙发干:“萧使者这是何意?”
“意思是你很幸运。”他合上铜盒,“陛下需要几个清醒的人,帮他打理朝政。你,还有另外三个,我们决定留下。”
他凑近我,我闻到他呼吸里有一股腐水沟的味道:“但得吃药。每月十五,来我这儿领一颗‘定心丸’。不吃,就会像冯道那样,忘了一切;或者像刘知远那样,变回畜生。”
那夜我逃出宫,想连夜离开太原。
可城门守将是我旧识,见了我却像见鬼,连连摆手:“赵兄快回!萧使者说了,今夜谁开城门,谁全家变石头!”
我回头,看见城墙垛口上站着个人影——是萧辖里,他在月光下朝我挥手,像送别老友。
我被迫吃了第一颗定心丸。
药是黑色的,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然后在脑子里炸开——
不是疼,是强烈的愉悦感,像大醉,像极乐,让我飘飘欲仙。
接着我便睡了过去,梦见自己成了契丹贵族的座上宾,他们夸我文采好,赏我美酒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