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乡记(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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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永乐年间,我从爪哇国回来。

船在海上漂了七个月,踏上泉州港时,双腿还在晃。

但我的心是稳的,终于到家了。

胡家巷第三户,黑漆门,铜环亮,门口那棵老榕树比我走时粗了两圈。

我抬手叩门,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陌生妇人,三十来岁,穿着我娘最爱的靛蓝衫子。

她上下打量我,眉头皱起:“找谁?”

“我是远归啊。”我咧开嘴笑,“娘,我回来了。”

妇人的脸瞬间白了。

她退后一步,声音发颤:“你……你找错门了。”

门砰地关上。

我愣在当场。

怎么可能找错?这榕树,这门环,连门槛上那道被幼时我磕出来的缺口,都一模一样。

我在门口站到日头西斜。

巷口卖炊饼的老汉推车经过,瞥我一眼,突然加快脚步。

“刘伯!”我追上去,“刘伯,是我啊,胡远归!”

老汉头也不回,车轱辘碾得飞快,像是见了鬼。

夜幕垂下时,我决定翻墙。

后院墙不高,我轻易翻过去,落地时踩到一堆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看,是几只死猫,排成一排,眼睛都被挖了。

我胃里一阵翻腾。

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我凑近窗缝,看见那妇人坐在桌前,对面是个男人,背对着我。

“……他又来了。”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都第几个了?”

男人叹气:“明日请吴道长来做场法事。”

“有用吗?上次那个,不是也……”

“别说了!”男人厉声打断,“记住,咱们就一个儿子,叫胡忘乡,在苏州做生意,明年才回。”

胡忘乡?

那是我弟弟的名字。

可我弟弟三岁就夭折了,是我亲手埋在后山的。

我浑身发冷,轻轻推开门。

吱呀一声,两人同时转头。

男人四十出头,国字脸,左边眉梢有颗黑痣。

是我爹的脸。

但爹十年前就病逝了,我守的灵,我捧的牌位。

“你到底是谁?”男人站起身,抄起桌上的剪刀,“为什么冒充我儿?”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熟悉,只有恐惧和憎恶。

“爹,我是远归啊。”我向前一步,“您左腿有块疤,是我七岁时顽皮,推您摔在碎瓷片上留下的。您还记得吗?”

男人僵住了。

剪刀当啷掉地。

妇人捂住嘴,眼泪涌出来:“他……他怎么知道……”

“还有娘。”我转向妇人,“您后背有块胎记,蝴蝶形状的。我小时候发烧,您背我去看郎中,汗水湿了衣衫,我看见了。”

妇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男人死死盯着我,良久,嘶哑道:“你真是远归?”

“真是。”

“可远归……”他喉咙滚动,“远归三年前就死了。海难,尸骨无存。”

我如坠冰窟。

“我没死!我漂到爪哇,做了三年苦工,才攒够船资回来!”我扯开衣襟,露出胸膛的刺青,“您看!这是咱家祠堂的图样,我临走前自己刺的,说要带着家乡在身上!”

男人看着刺青,眼神从怀疑变成惊恐。

“祠堂……祠堂去年烧了。”他喃喃道,“你怎么会知道图样……”

“因为我刺的时候,祠堂还在!”

屋里死寂。

油灯爆了个灯花。

妇人突然尖叫起来:“你不是我儿!你是鬼!是那些东西变的!”

她扑过来捶打我,却被男人拦住。

“去请族长。”男人脸色铁青,“还有,把那个箱子拿来。”

妇人跌跌撞撞跑进里屋。

我站在原地,脑子乱成一团。

爹娘认不出我,邻居躲着我,连祠堂都烧了。

这三年,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族长来得很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我认得,是胡七公。

但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脏东西。

“伸手。”胡七公命令。

我伸出右手。

他抓住我的手,用银针刺破中指,挤出血,滴进一碗清水里。

血滴入水,没有化开,而是凝成一粒红珠,沉到碗底。

“活人的血会散。”胡七公声音干涩,“你的血……是死的。”

“不可能!”我抽回手,“我就是活人!你们为什么不认我!”

男人——那个像我爹的男人——从里屋搬出一口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寿衣,还有一块灵牌。

灵牌上写着:先考胡公远归之灵位。

是我的名字。

我的生辰。

我的死期——三年前,七月初九。

正是我出海遇风暴那日。

“那日台风过境,全船无人幸存。”男人抱着灵牌,手指发白,“我们在海边立了衣冠冢,年年祭拜。你现在回来,是什么意思?”

我后退两步,撞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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