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禁(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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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我随父亲回到晋中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我从未来过。

父亲在北平唱戏,唱的是旦角,在梨园行里有些名气。

但班主突然死了,戏班散了,父亲说城里待不下去,得回乡避避风头。

火车转驴车,颠了三天,才看到那个村子。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看见我们,眼皮抬了抬。

“回来了?”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拉着我快步走过。

我们的宅子在村子最深处,青砖黑瓦,院墙高得吓人。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院子里摆满了木箱,都用油布盖着。

父亲指着东厢房:“你住那。记住,天黑别出院门,夜里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他的声音很紧,像绷着的弦。

我问他这些箱子里是什么。

他沉默很久,才吐出两个字:“祖宗。”

那夜我睡得不踏实。

厢房有股陈腐的味儿,像放了很久的药材,又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

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很多人在轻轻走路。

我扒着窗缝往外看。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白惨惨的。

那些油布被掀开了,木箱敞着口,里面立着一个个影子。

是人形的皮影,尺把高,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浓重的彩妆。

它们自己在动。

没有线,没有人操纵,就在院子里走,一圈一圈,步伐整齐得可怕。

我捂住嘴,不敢出声。

最前面那个皮影,是个旦角,穿着水袖,忽然转过头,朝我的窗户看了一眼。

它的脸上,画着和我一模一样的五官。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天亮时,院子里一切如常。

油布盖得好好的,仿佛昨夜只是噩梦。

父亲在堂屋等我,桌上摆着早饭,小米粥,窝头,咸菜。

他看我脸色,叹了口气:“看见了?”

我点头。

“那是咱胡家的‘影班’。”父亲喝了口粥,“传了七代了。胡家人不唱真人戏,只弄皮影。但这些皮影……是活的。”

他告诉我,每一代胡家女儿,满十六岁那天,都要做一个自己的皮影。

那皮影会吸走主人一半的魂,从此主人在,皮影就能动,能唱戏。

皮影唱得好,胡家就兴旺。

皮影若坏了,主人也会大病一场。

“你娘就是……”父亲顿了顿,“她的皮影那年着了火,她当晚就没了。”

我听得手脚发冷。

“我也要做?”

“下月初七,你十六岁生日。”父亲放下碗,“必须做。不做,那些老皮影就会来找你,把你做成新的。”

他指了指后院:“工具都在作坊里,你自己去看。皮要选最好的驴皮,画要用自己的血调色。记住,做完之前,不能见生人。”

我去了后院作坊。

屋子很大,摆满了工具:刻刀、颜料、绷子、一叠叠处理好的驴皮。

墙上挂着几十个完工的皮影,有生有旦,有净有末,个个栩栩如生。

最中间挂着一个老旦,眉眼竟和我有几分相似。

我看得入神,没注意身后来了人。

“像吧?”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是个老太太,满头银丝,穿着深蓝色的褂子,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您是……”

“我是你姑奶奶。”她走进来,摸了摸墙上的老旦皮影,“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做的。现在七十年了,我还活着,它还好好的。”

她转脸看我,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你知道为什么胡家女人都长寿吗?”

我摇头。

“因为魂分了一半在皮影里。”她笑了,露出稀疏的牙,“皮影不坏,人就死不了。但代价是,永远不能离开村子。离了村,皮影就会自己找回来,把剩下的魂也吸走。”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你爹没告诉你吧?他急着回来,不是戏班散了,是他的皮影快不行了。”

我一怔。

“男人也要做皮影?”

“胡家人,无论男女,十六岁都得做。”姑奶奶叹了口气,“但男人的皮影,活不长,最多三十年。你爹的今年正好第三十年,已经开始裂了。皮影一裂,人就……”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所以他要我赶紧做,用我的皮影……续他的命?”

姑奶奶没回答,只是看着墙上的皮影,喃喃道:“胡家这手艺,是福也是祸。得了长生,却成了囚徒。一代替一代,一个续一个,没完没了。”

她走后,我呆呆坐在作坊里。

父亲敲门进来,端着一碗药。

“喝了,安神的。”他眼神躲闪。

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忽然问:“我的皮影做好了,会怎么样?”

“你能活很久。”父亲坐下来,“像姑奶奶一样,活到一百岁,两百岁。胡家女儿都这样。”

“那你呢?”

他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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