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亲戏规(3 / 5)
”
“温氏秀姑,民国十三年替身,殁。”
温氏秀姑……那是我姑姑的名字!我爹从未提过的姑姑!
我继续往下看,浑身血液都凉了。
每一个替身,都是温家或冯家的女儿!
每隔十年,一次!
而最底下,最新的一行,墨迹犹新:
“温氏凭澜,民国二十六年替身……”
凭澜是我的名字!
我手一抖,油灯差点掉下去。
灯光摇曳中,我看见了井底的全貌。
井底没有水。
只有一层厚厚的、白色的东西。
像石灰。
石灰上,整整齐齐躺着七八具骸骨!
都穿着大红戏服!
骸骨姿态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
最上面那具,骸骨手腕上,还套着一个熟悉的银镯子。
那是我娘的东西!爹说我娘是病死的,镯子随葬了!
可它在这里!
我娘……也是替身?!
我连滚爬爬离开井边,冲回房间,瘫坐在地。
这不是学戏。
这是送死!
我要逃!
可院门锁死了,围墙太高。
我想起爹,他还在等我。
不,他真的是在等我吗?
还是……在等那五十块大洋?
深夜,裘班主来了。
他像是知道了一切,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
“温姑娘,你都看见了。”他声音平静,“但你走不了。从你爹答应那刻起,你的命就定了。”
“为什么是我们家?冯家又是为什么?”
裘班主走进来,坐下。
“因为你们两家,欠了债。”他点起烟袋,“一百年前,温家和冯家的祖上,是亲兄弟。他们为了夺家产,合谋杀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妹妹叫双喜,最爱唱戏。”
“她死后怨气不散,化作戏魂。兄弟俩请高人镇压,高人给出法子:建戏班供奉,每十年献一血脉至亲女子为替身,让她附身登台,享片刻阳间欢愉。如此,可保两家平安。”
“否则,两家断子绝孙。”
我浑身颤抖,“所以……我姑姑,我娘,冯香兰……都是献祭?”
“是。”裘班主吐出一口烟,“我是裘家后人,当年高人的徒弟。我们世代负责操办此事。荣娘和青姨,是上一任替身的侍女,也是守墓人。”
“可你说登台后我就自由……”
“自由。”裘班主惨笑,“是啊,魂灵自由了,肉身就留在井底。那五十块大洋,是给你爹的补偿。他每送一个亲人来,就得一笔钱。你姑姑,你娘,现在是你。”
我爹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我如坠冰窟,心死如灰。
“如果我拒绝呢?”
裘班主摇头,“拒绝不了。你已学了戏,魂已被标记。今夜子时,双喜会来寻你。要么自愿登台,留个全尸。要么被她强占肉身,变成冯香兰那样,人不人鬼不鬼,脸上永远带着倒妆,行尸走肉。”
我瘫坐在地,无路可逃。
子时将至。
荣娘和青姨来了,给我穿上大红戏服。
她们给我化妆,妆容艳丽,眉心点了一粒朱砂。
像新娘。
又像祭品。
槐树下,不知何时摆了几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人”。
穿着旧式衣服,脸上空白无面。
爹坐在最前排,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
里面应该是大洋。
我看着他,忽然不恨了。
乱世人命如草,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可怜人。
裘班主坐在台侧,手里拿着那面小皮鼓。
荣娘低声嘱咐:“记住,唱完全本,莫回头。唱完了,对你爹磕个头,算是告别。然后……走到井边,自己跳下去。我们会盖好石板。”
我木然点头。
子时到。
裘班主敲响皮鼓。
咚。
我开口唱出第一句。
月明明,血亲亲,台下人看台上人。
声音出口,竟异常清亮。
仿佛不是我自己的嗓子。
而是另一个人的嗓子,借我的口在唱。
我舞动水袖,身段轻盈。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
唱着唱着,我看见台下那些无面人,开始微微晃动。
仿佛在享受。
爹的肩膀在抖,他在哭。
唱到“谁是真来谁是假”时,我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冰凉。
镜子里那个“我”,出来了!
她就贴在我背后,同我一起舞动。
我们动作完全一致,像双生。
但我能感到,她在一点点挤进我的身体。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段唱词。
一步错,步步错,回头已是百年身。
唱完这句,按照规矩,我该磕头,然后投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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