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亲戏规(2 / 5)
看不见的重物。
瘦女人,叫青姨,教唱腔。
那调子古怪极了,忽高忽低,中间常有长时间的停顿。
停顿时要憋气,憋到眼前发黑。
最怪的是,她们从不让我看完整的戏本。
只一句一句教。
而且教的词,前言不搭后语。
“月明明,血亲亲,台下人看台上人。”
“镜中影,影中身,谁是真来谁是假?”
“一步错,步步错,回头已是百年身。”
像谶语。
学了半个月,我渐渐发现一些不对劲。
首先是那面镜子。
每次我对着镜子练身段,总觉得镜中的自己,动作比我慢半拍。
我抬手,她才抬手。
我转身,她才转身。
有一次我故意猛回头。
镜中的“我”,竟还在慢慢转!
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有过的哀怨神情!
我吓得倒退,撞到桌子。
荣娘闻声进来,看了一眼镜子,脸色沉下来。
“以后练功,背对镜子。”她扯下一块布,把镜子蒙上。
其次是那口井。
夜里我常听见井里传来声音。
像有人在下面轻轻哼戏。
哼的正是《双魂记》的调子。
我告诉青姨。
她正在给我梳头,梳子停在我发间。
“井里住着班主的师父。”她幽幽道,“老人家爱清净,你别去扰他。”
“住井里?”
青姨不再回答,只是梳头的力道加重,扯得我头皮生疼。
一个月后,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我站在台上,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可那些人都没有脸。
脸上是平滑的空白。
我在唱戏,水袖飞舞,唱到那句“谁是真来谁是假”时,台下的观众突然齐刷刷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我回头。
看见另一个“我”,穿着一样的戏服,画着一样的妆,正站在我身后半步。
她咧嘴一笑,嘴里没有牙。
只有黑乎乎的洞。
我每次都在这里惊醒。
浑身冷汗。
我把梦告诉裘班主。
他正在后院修剪槐树枝,听了之后,剪子停了停。
“温姑娘,你灵性太足。”他叹气,“这是‘那位’在试你。撑过去,登台就好了。”
“那位到底是谁?”我忍不住问。
裘班主看着那口井,沉默良久。
“是这戏班的魂。”他声音飘忽,“没有她,就没有双喜班。我们每个人,都是她的子孙。”
子孙?
我还想再问,裘班主已转身离去。
那天夜里,我偷溜出房间。
我想去井边看看。
井口盖着石板,但挪开了一道缝。
我凑近缝隙,往下看。
井很深,有水光。
水面上,似乎漂着什么东西。
我摸出火柴,划亮一根,扔下去。
火柴在坠落中照亮井壁。
我看见井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火柴落入水中,熄灭了。
但最后一瞬,我看到了几个字。
“温氏女,庚子年替身……”
温氏?
我姓温!
我魂不守舍回房,一夜未眠。
第二天学戏时,我故意把一句词唱错。
荣娘和青姨同时色变!
“不能错!”荣娘厉声道,“一句都不能错!错了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从哪儿回不来?”
青姨捂住我的嘴,眼神惊恐,“别问!好好学!”
我更疑心了。
趁她们午休,我溜到前院,想找其他戏班的人打听。
可前院空无一人。
练功场灰尘堆积,不像有人常来。
难道整个戏班,就只有裘班主、荣娘、青姨和我?
那其他人呢?
我忽然想起,搬来这么多年,除了偶尔听见吊嗓子,我从未见过双喜班真正演出。
也从未见过有观众进出。
这个戏班,到底唱给谁看?
三个月期将至。
裘班主给我看了戏服。
那是一套大红嫁衣式的戏服,金线绣着鸾凤,华丽至极。
但内衬是白色的,像寿衣。
“登台那晚,你穿上这个。”裘班主眼神复杂,“唱完全本,你就自由了。钱和你爹,都在台下等你。”
“在哪儿唱?”
“就在这后院。”裘班主指向槐树下,“那是我们的戏台。”
我这才注意到,槐树下那块地,平整异常,铺着青砖。
像一个小小的舞台。
登台前夜,我又去偷看那口井。
这次我带了一盏小油灯。
我费力挪开石板。
灯光照下去。
井壁上果然刻满了字!
我仔细辨认。
最上面几行:“裘氏春花,光绪三年替身,殁。”
“冯氏香兰,民国三年替身,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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