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亲戏规(1 / 5)
我是民国三年生人,住在天津卫南市的小胡同里。
我爹是个走街串巷的剃头匠,我娘早逝。
家里就我和爹两个人。
我们胡同最深处,有个小小的戏班子,叫“双喜班”。
班主姓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永远穿着灰布长衫。
戏班不大,就七八个人,专唱些冷门戏。
但他们有个规矩,全胡同都知道。
“双喜班的戏,只能看,不能学。”
“更不准,私下里哼他们的调子。”
我小时候不懂事,有次听见他们在院里练《夜奔》。
那调子凄厉婉转,像夜里猫哭。
我跟着哼了两句。
当天晚上,我就发高烧,说胡话。
梦里总看见一个穿戏服的人,背对着我,水袖长长拖在地上。
那人不停重复一个动作——慢慢转头。
可每次转到一半,梦就醒了。
爹连夜去求裘班主。
裘班主来了,站在我床前,看了我好久。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铃,在我头顶摇了三下。
铃音又脆又冷。
我竟立刻退了烧。
裘班主临走时,对我爹叹气:“丫头听见不该听的了。以后绕着戏班走吧。”
爹千恩万谢。
从那以后,我真不敢再靠近戏班院子。
但事情没完。
我十六岁那年,胡同里搬来一户新人家。
姓冯,夫妇俩带个女儿,叫冯香兰。
香兰和我同岁,长得俊俏,嗓子也好。
她不知道规矩。
搬来第二天,听见戏班吊嗓子,就在自家院里跟着学。
学得惟妙惟肖。
当天晚上,冯家就出事了。
先是冯香兰半夜在院里唱戏,穿一身不知哪来的旧戏服。
她爹娘去拉她,她回头一笑——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可那妆是反的!
眉毛往下挂,嘴角往上挑,像个倒过来的脸!
冯爹当场吓晕。
冯娘拼命摇女儿,香兰却越唱越响。
直到裘班主赶来。
他这次没带铜铃。
带了一面巴掌大的皮鼓。
他用指尖轻敲鼓面,咚,咚,咚。
香兰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倒地。
脸上的妆,竟慢慢渗进皮肤里去了!
第二天,香兰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但她的脸,永远带着淡淡的、倒挂的眉痕。
像胎记。
裘班主对冯家夫妇低语:“令嫒……被‘那位’看中了。好生养着吧,莫再听戏。”
冯家一个月后就搬走了。
搬走那天,我看见香兰从轿帘缝里看我。
眼神空洞,嘴角却微微上翘。
像在笑。
又不像。
自那以后,我对双喜班的恐惧,深入骨髓。
但我没想到,更大的祸事,会落在我自己头上。
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进天津。
南市乱成一团,爹的剃头摊也开不下去了。
一天夜里,爹喝多了酒,红着眼睛回来。
“丫头,爹对不起你。”他声音沙哑,“爹把你……许给裘班主了。”
我如坠冰窟。
“许给他?做妾?做丫鬟?”
爹摇头,老泪纵横,“做……做‘替身’。”
我不懂什么叫替身。
爹颤巍巍解释:“双喜班每十年,要选一个清白姑娘,入班学戏。学成了,替‘那位’登一次台。登台之后,姑娘就能得一笔钱,够一辈子衣食无忧。”
“替谁登台?登什么台?”
爹不肯再说,只反复念叨:“爹没办法,爹欠了裘班主一条命啊!”
原来三年前,爹得了急症,是裘班主用偏方救回来的。
代价就是今天。
我浑身发冷,但看着爹灰败的脸,终究没忍心闹。
第二天,裘班主亲自来接我。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女人,都穿着素色褂子,面无表情。
“温姑娘,别怕。”裘班主语气温和,“只是学戏,三个月。期满登台一次,你就自由了。酬金五十块大洋,够你们父女离开天津,去乡下过安生日子。”
我咬着唇,点了点头。
戏班院子比我想象的深。
穿过前院练功场,后面还有一进小院,种着一棵老槐树。
树下有口井。
井沿布满青苔。
两个女人领我进西厢房,房间整洁,但窗户很小,光线昏暗。
墙上挂着一面泛黄的镜子。
镜面有许多细小的裂纹。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一个脸稍圆的女人开口,她自称荣娘,“每日卯时起,亥时息。我们教你身段、唱腔、步法。”
“学什么戏?”我问。
荣娘和另一个瘦女人对视一眼。
“《双魂记》。”瘦女人嗓音尖细,“这戏……外面没人会。是咱们双喜班独有的。”
我开始学戏。
荣娘教身段,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像在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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