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妻冥债(4 / 4)
她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
一半脸是活人的红润。
另一半,却是纸人的惨白。
“现在,你明白了吗?”她轻笑,“你想害我,反而成全了我。这纸人吸够你的精血,已经半活。我再将魂魄完全附上去,就能以‘纸人’之身,长生不老。”
“至于你……”
她看向我彻底纸化的身体。
“你就留在这里,当个纸爹爹吧。”
“永远陪着咱们的……纸孩子。”
她抱着婴儿,飘然而去。
我的身体完全僵直。
皮肉干瘪,变成脆弱的桑皮纸。
骨骼成了竹篾。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只剩一小滩干涸的朱砂。
我想喊,却发不出人声。
只有纸张摩擦的嗤啦声。
爹娘推门进来,看见床上一具盘坐的纸人。
纸人的肚子裂开,里面空空如也。
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墨点的眼睛,直勾勾望着门口。
我爹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我娘颤抖着伸手碰我。
轻轻一触,我的纸手就碎裂了。
化为齑粉。
他们把我当妖物,请道士来烧。
火焰腾起时,我竟感到剧痛。
纸躯在火中扭曲,蜷缩。
最后化为灰烬。
可我的意识没散。
我飘在空中,看见自己的骨灰被埋在后院。
而凤仙,改名换姓,去了外地。
她用那具半人半纸的身体,活了很多年。
据说一直年轻貌美。
只是每逢雨夜,身上会散发纸浆的霉味。
她抱走的那个纸婴儿,后来成了她的“儿子”。
一个永远不会长大、永远用墨点眼睛看人的纸孩子。
再后来,我听说她开了间纸扎铺。
专扎女纸人。
规矩还是那两条——
不画眼珠。
不点心口朱砂。
但偶尔,会有负心男子来订制纸人。
她会收下重金,为他们扎制。
点睛,点砂。
然后,那些男子,都会在七日内暴毙。
肚子裂开,里面空空如也。
像被什么东西吃光了内脏。
而他们的魂魄,则被困在纸人里。
成为她铺子里,新的“样品”。
永世不得超生。
至于我。
我的骨灰埋在后院,上面长出了一丛诡异的白纸花。
花茎是竹篾,花瓣是桑皮纸。
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像无数纸人在低声笑。
每年我的忌日,那丛纸花就会多开一朵。
今年,已经开了二十朵。
而我爹娘,早在我“死”后第三年,就郁郁而终。
他们的坟,就在我的纸花丛旁边。
有时候,夜深人静。
我能听见他们的哭声。
从地底传来。
和纸花的哗啦声,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哭。
哪个是笑。
也许,这就是报应。
贪婪的报应。
淫邪的报应。
害人者,终害己。
只是这代价,太大。
大到我永世沉沦,不得解脱。
而凤仙,还在某个地方,开着她的纸扎铺。
等着下一个,自投罗网的负心人。
也许有一天,她会老,会死。
但她的纸人,会一直传下去。
带着那些被困的魂魄。
带着那些,还不完的冥债。
一代,又一代。
直到世上再无负心人。
或者,直到世人皆成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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