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下人膏(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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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明万历年间的一个老童生,考了半辈子,连个秀才都没捞着。

在南京城外的聚宝门附近,赁了间破屋,靠给棺材铺写挽联、给酒肆抄水牌过活。

和我境遇差不多的,还有个叫范进的同乡,年纪比我小些,但也考了二十多年,家里穷得叮当响。

他那人,有点迂,但心眼不坏,就是魔怔了,觉得这辈子非得中个举人不可。

我们常在一起温书,其实也没什么可温的,四书五经翻得纸都毛了,倒背如流,可就是过不了考官那关。

范进尤其痴,半夜说梦话都在破题承题,眼睛总是红的,看人直勾勾的。

他岳父胡屠户,是个杀猪的,常来骂他,话很难听,说他是“现世宝”、“穷酸饿醋”,范进只是缩着脖子听,不敢回嘴。

我看着不忍,有时接济他几个炊饼。

他就抓着我的手,指甲抠进我肉里,眼睛亮得吓人:“赵兄,我觉得快了,真的快了!昨夜我梦见文昌星掉进我家水缸里了!”

我只当他是疯话。

那年秋闱又近了。

范进更加拼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火却烧得更旺。

有时半夜,我能听见他在隔壁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很轻,却急得很,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还总伴随着一种奇怪的、低低的摩擦声,像是用指甲在反复刮着粗糙的墙壁。

考前一天,他来找我,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潮红。

“赵兄,借我点灯油,就一点。”他搓着手,手上全是墨渍和细小的伤口。

我把所剩不多的灯油倒给他半盏。

他接过油灯时,手抖得厉害,油都洒出来一些。

灯光下,我看见他手腕内侧,靠近脉门的地方,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红痕。

不是划伤,更像是……用细绳紧紧勒过,勒进肉里留下的印子。

“范兄,你这是……”我指着他的手腕。

他慌忙缩回手,用袖子遮住,眼神躲闪。

“没……没事,温书时不小心,让麻绳勒了一下。”

这话鬼才信。

但我也没多问,读书人有时有些怪癖,不稀奇。

他就那样抱着油灯,匆匆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安稳。

总觉得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混在夜风里飘来。

不是胡屠户家的猪臊味。

是一种更腻人、更让人心里发毛的味道。

像……像熬了很久的、加了过多糖的动物油。

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的纸灰气。

第二天,范进去考试了。

我照常去棺材铺写挽联。

心里却总有些七上八下。

傍晚,我回到住处。

隔壁静悄悄的。

范进还没回来。

科举放榜通常要好几天后。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多虑了。

煮了点稀粥喝下,早早躺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急促的、却又极力压抑的敲门声惊醒。

“赵兄!赵兄!开门!快开门!”

是范进的声音!

嘶哑,颤抖,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狂喜!

我披衣下床,打开门。

月光下,范进站在门口,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却放射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光彩!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缩得像针尖,里面跳动着疯狂的火苗。

“中……中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我的皮肉里!

“我中了!亚元!报帖就在家里!哈哈哈!我中了!”

他狂笑起来,声音却像是从破了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干涩刺耳。

我被他晃得头晕,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么快?刚考完就放榜?绝无可能!

“范兄,你冷静些!是不是看错了?或是有人戏弄你?”我试图让他清醒。

“没错!千真万确!大红报帖!官差送的!我都摸到了!热的!还是热的!”

他语无伦次,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带着那股熟悉的、更浓烈的腥甜气!

热的报帖?

我脊背窜上一股凉气。

“范兄,你先松开我,我去看看。”我掰开他的手。

他顺从地松开,却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拽着我往他家方向走。

脚步虚浮,却异常急切。

他家离得不远,两间快要倒塌的茅屋。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但我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味道的源头!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甜腻气,几乎凝成实体,混杂着劣质灯油燃烧的焦臭,还有一种……像是许多种草药混合熬煮后、又腐败了的怪味!

“点灯!点灯!让赵兄看看我的报帖!”范进在黑暗中摸索。

我摸出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屋里一片狼藉,破桌烂椅东倒西歪。

地上,洒落着一些黑乎乎、粘稠的、像是泼洒的糖浆或油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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