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银项(1 / 4)
我是光绪年间离开绍兴老家的,那时候还小,跟着父亲去外省任上。
关于故乡最深的记忆,除了社戏和罗汉豆,就是闰土了。
那个项带银圈、手捏钢叉、在月光下刺猹的英勇少年。
他的影像,几乎成了我对故乡美好最后的注脚。
二十多年后,父亲罢官,家道中落,我不得不带着母亲和家眷,回到早已荒芜的老宅。
处理完琐事,心里空落落的,便想起闰土来。
母亲说,闰土家还在村里,只是过得艰难,常来做短工。
“你们小时候那样好,该去见见的。”母亲递给我一包旧衣物,“顺便把这些带给他家。”
我提着包袱,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村路上。
老宅离村子有段距离,要穿过一片杂树林,路过一处废瓜田。
那瓜田,就是我记忆中闰土刺猹的地方。
时值深秋,黄昏的风吹得枯藤瑟瑟作响。
瓜田早已荒废,杂草丛生,只有几段破碎的矮泥墙还立着。
我下意识地望过去。
泥墙边,似乎有个人影。
佝偻着,背对着我,好像在挖什么。
是闰土吗?
我心里一热,正要呼喊。
那人影仿佛察觉到了,动作停住,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他脸上。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那不是闰土!
或者说,那不是我想象中的闰土!
一张灰黄枯皱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周围肿得通红,眼神浑浊呆滞,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
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不堪的毡帽,身上是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缩着。
手里拿着的,不是钢叉。
是一把锈迹斑斑、沾满黑泥的短锄。
这分明是一个被生活压榨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老农!
可那五官轮廓,依稀还有当年那个活泼少年的影子。
“闰……闰土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
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嘴唇哆嗦了几下,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欢喜、凄凉、又极其恭敬的神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卑微软弱的声调,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老……老爷。”
老爷!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我喉头哽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把包袱递给他,说些母亲记挂、家里旧物之类的客气话。
他只是恭顺地点头,反复说着“谢谢老爷”,把包袱紧紧搂在怀里。
那样子,不像收到馈赠,倒像抓住一点救命的热气。
我问他这些年如何,家里可好。
他嗫嚅着,说还好,只是难。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那双红肿的眼。
“老爷……夜里,可听见什么动静?”
我一愣:“什么动静?”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瓜田……废瓜田这边……夜里,有声音。”
“像是……像是挖土的声音。”
“还有……银圈响的声音。”
银圈?
我猛地想起他项上那枚明晃晃的银圈。
下意识看向他的脖子。
破旧的衣领里,空空荡荡,只有被岁月和劳苦磨得粗糙黑硬的皮肤。
“你的银项圈呢?”我问。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像是痛,又像是怕。
“早……早当了。给孩子抓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
“老爷,您是读书明理的人,见识广。”
“您说……那丢了的东西,会不会自己……自己找回来?”
“会不会……半夜出来,找戴它的人?”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透着森森鬼气。
我只好安慰他,许是野物,或是听差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深地佝偻下腰,搂紧包袱,喃喃道:“是,是,许是听差了……老爷说的是。”
那样子,分明是不信。
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废瓜田边,佝偻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融进荒草残墙里。
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回到老宅,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童年的滤镜碎得彻底,只剩悲凉。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闰土那恐惧的眼神,和那句古怪的话。
“丢了的东西,会不会自己找回来?”
“银圈响的声音……”
忽然,我清晰地听到,从远处,似乎就是废瓜田方向。
“叮铃……”
像是极薄的银片,在夜风里相互磕碰的清脆声响!
在这寂静的秋夜里,这声音空灵、幽冷,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寒意。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