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人膏(4 / 5)
但府里的下人,看正房那盏长明灯的眼神,都变了。
那灯光,似乎比以往更亮,更白。
白得……没有温度。
像冬天的月光,惨淡地照着这死气沉沉的宅院。
又过了些日子,严监生开始提出新的要求。
他要加灯芯。
从四根,加到五根。
王氏哭着求他,说灯油太费,火光太旺,怕对他身子不好。
严监生只是摇头,固执地重复:“加。亮。我要看……看清楚……”
他的眼睛,在越来越多的灯光下,瞳孔缩得几乎看不见。
整个眼白占据了大半,泛着一种瓷器般的、冰冷的光。
看人时,没有焦点,只是“映照”。
仿佛人的影像,只是投在那片惨白上的模糊影子。
终于,在点上第六根灯芯的那天晚上。
严监生不行了。
他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巨响,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死死盯着那六朵跳跃的灯花。
枯瘦如鸡爪的手,伸向空中,食指和大拇指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捻动着。
像在捻一根不存在的……灯芯?
王氏和子女围在床边哭泣。
他毫无反应。
只是捻动手指,眼睛盯着灯。
一个姨太太试探着问:“老爷,是不是还有……两个亲眷没见到?”
他手指不停。
大儿子哭着问:“爹,是不是坟地风水还有顾虑?”
他手指不停,眼神都没动一下。
王氏忽然止住哭,死死盯着他那捻动的手指。
又猛地转头,看向那盏燃烧着六根灯芯的铜灯。
灯焰稳定,明亮。
她脸上血色褪尽,嘴唇颤抖起来。
“是……是灯……”她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灯里……点着……六根灯芯……”
严监生的手指,猛地停住!
那几乎凸出眼眶的眼睛,转向王氏。
僵硬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笑容”?
然后,他喉咙里“咯”地一声轻响。
手臂垂下。
眼睛,终于缓缓闭上。
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平静。
严监生,死了。
死前最后的动作,是嫌灯里点了六根灯芯,太费油?
不。
他最后的动作,是在确认。
确认那盏耗尽了他生命,或者说,凝聚了他生命某种“精华”
正在熊熊燃烧,足够“明亮”。
足够……“看清楚”?
葬礼办得很隆重,王氏哭得几次昏厥。
但只有我知道,她在严监生死后,第一时间去了小佛堂。
锁上门,待了很久。
出来时,手里捧着那个曾装过暗金色油膏的瓷坛。
坛子空了。
被她仔细地、用清水刷洗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而那盏巨大的落地铜灯,在严监生下葬后,被王氏命人仔细拆卸、清洗。
尤其是那个收集漏油的小抽屉,被擦得锃亮,像新的一样。
然后,灯被重新组装好,放回了库房深处。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严府换了新主人,是大儿子。
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
只是府里的下人们,有时夜里走动,总觉得那灯火,比别处更冷白一些。
看久了,眼睛发酸。
而我,在严监生死后不久,就找了个借口,辞工离开了严府。
那份工钱,我一刻也不想多拿。
我去了邻县,还是做账房。
试图忘记那段诡异的经历。
但有些画面,却刻在了脑子里。
严监生盯着灯火的饥渴眼神。
那暗金色、仿佛有生命的油膏。
我常常想,严监生到底得的什么病?
他喝下的,又到底是什么“药”?
那盏灯,那些“陈年灯油”,在这一切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灯油续了他的命?
还是他的命,化成了灯油?
一年后的秋天,我因事路过原来那个镇子。
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到了严府附近。
严府似乎更气派了,门口换了新石狮子。
正是黄昏,华灯初上。
我远远看着那熟悉的门楼,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正准备离开。
严府侧门开了,一个熟悉的婆子端着个簸箕出来倒垃圾。
是我在时的老人,姓钱。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胡先生?真是您啊!好久不见!”
我上前寒暄几句。
钱婆子很健谈,絮叨着府里近况。
“……大少爷接手后,生意做得更红火了,就是……唉,就是身子骨好像也不太行,总咳嗽,请了多少郎中也不见好。”
我心里一动。
“大少爷也……咳嗽?”
“可不是嘛!”钱婆子压低声音,“跟老太爷当初的病,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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