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人膏(3 / 5)
协了。
我透过窗缝,偷偷往里瞥了一眼。
只见那盏巨大的落地铜灯,原本的三根灯芯旁,真的又添上了一根。
四朵灯花跳跃,将病榻上严监生那张枯槁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那灯光,眼神里没有平静,只有一种濒死的、贪婪的……饥渴?
好像那灯光不是光,是续命的药。
我慌忙离开,心里乱成一团。
接下来几天,严监生的病情,竟然稳住了!
不再咯血,咳嗽也少了些,甚至能喝点薄粥。
郎中啧啧称奇,说是回光返照,但也太久了点。
只有我们几个知情的下人,心里发毛。
因为王氏又开始让我收集“陈年灯油”了。
这次,要求更古怪。
“要‘人气’足的,”她眼神躲闪,“最好是……常有人气、却又阴暗潮冷之处的灯油。”
“比如……地下室,储物窖,久不见光的厢房……”
我听着,浑身发冷。
常有人气,却又阴暗潮冷?
这描述,怎么那么像……墓穴?
但我还是得去。
严府有个不小的地窖,存放冰块和些不耐热的杂物。
我提着灯下去。
地窖阴冷,空气凝滞。
角落里果然有一盏防风的铁灯,油早干了,只剩盏底一层黑绿色的、散发着霉味的膏状物。
我刮取时,那膏体冰凉刺骨,粘在工具上,扯出长长的、蛛丝般的细丝。
越收集,我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陈年灯油”,与其说是油,不如说是某种……沉积物。
混合了灰尘、烟气、潮气,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而当我把新收集的、颜色质地更加诡异的一罐油膏交给王氏时,我发现她的小佛堂里,那药炉几乎日夜不熄了。
甜腻腐朽的药味,越来越浓,弥漫在整个内院。
严监生依旧靠那盏四芯灯活着。
但他的样子,越来越可怕。
瘦得脱了形,皮肤紧紧包着骨头,蜡黄中透着一股不祥的灰败。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总是直勾勾地盯着灯火。
眼神里的饥渴,变成了某种更深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像在……吞咽光线?
又过了几天,严监生忽然能坐起来一会儿了。
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看账本。
王氏把账本捧给他。
他枯枝般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眼睛扫过那些数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侍立在一旁的我。
那目光,冰冷,精准,像淬了毒的针。
“胡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有种异样的清晰,“外院上月的灯油开支,比前月多了三钱银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病成这样,昏迷多日,刚醒过来,居然一眼就能看出灯油开支的细微差别?!
而且,分毫不差!
“是……是老爷。”我声音发干,“上月……上月多点了两盏夜灯,守库房的阿福崴了脚,怕黑……”
“嗯。”严监生打断我,目光又落回账本,“下月,减回来。夜里非必要,不点灯。”
“是。”
他合上账本,挥挥手。
我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冷风一吹,才发觉双腿发软。
刚才那一刻,我面对的不像一个垂死的人。
像一台……精确而冷酷的、只为“计算”而存在的怪物。
他的生命,仿佛就维系在那盏灯,和这些枯燥的数字上了。
那天夜里,严府出了件怪事。
看守后门的老苍头,起夜时,看见一个人影,佝偻着,慢慢挪向后院的废井边。
老苍头以为进了贼,提着灯笼喝问一声。
人影停下,缓缓转过头。
灯笼光映出一张枯槁如鬼的脸——是严监生!
他穿着单薄的中衣,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夜风里。
眼睛直勾勾的,对老苍头的呼喊毫无反应。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老苍头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伸出枯瘦的手,不是指向废井。
是指向了老苍头手里的……灯笼!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渴极了的声响。
老苍头吓得灯笼脱手,掉在地上,火苗舔着了纸罩,迅速燃烧起来。
火光骤亮。
严监生看着那团燃烧的火焰,脸上竟然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贪婪的表情!
他向着火焰,挪了一步。
老苍头连滚爬爬地跑去喊人。
等王氏带着丫鬟婆子赶来时,灯笼已快烧尽。
严监生就站在那团渐熄的灰烬旁,低着头,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
脸上那种陶醉贪婪消失了。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失望。
王氏哭着把他扶回去。
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只说老爷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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