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纸遗照(1 / 5)
我是徐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他们叫我福贵。
这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福气,活得长久。
现在想想,这名字真是天底下最恶毒的诅咒。
我家祖上闹过长毛,逃难到这南方小镇,用剩下的家底开了间小小的纸扎铺,专做死人生意,寿衣、纸人、金银元宝,还有给死人糊窗户、裱墙用的那种特别厚实、吸水性好的“寿纸”。
我爹接手铺子时,已经是民国了。
他手艺好,人也活络,铺子勉强能糊口。
我娘死得早,我爹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大。
记忆里,他总是沉默的,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糨糊、颜料和旧纸张的霉味。
他很少笑,眼神总是沉沉的,看着我的时候,尤其如此。
好像我不是他儿子,是件需要仔细打量、小心处置的易碎品。
我们铺子后院,有一间上了重锁的仓房,从来不许我进去。
爹说里面堆着祖传的老纸,受不得潮,见不得光。
我也没多想,小孩子的好奇心,很快就被镇上的热闹和田野里的蚂蚱吸引走了。
我像所有野孩子一样长大,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虽然家里做死人生意,被别的孩子嫌晦气,但我自己活得没心没肺。
直到我九岁那年夏天。
我和镇东头的狗蛋打架,被他推下水渠,磕破了后脑勺,流了很多血。
被人捞起来时,已经没气了——至少当时摸我鼻息的老郎中是这么说的。
我爹听到消息,手里的糨糊碗摔得粉碎。
他没有像别人爹娘那样扑上来哭天抢地。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白得像他手里最好的“寿纸”。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那间从来不许我进的仓房。
过了很久,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小卷颜色异常暗黄、边缘毛糙的旧纸。
纸上似乎有模糊的图案,但看不真切。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关紧了房门。
据后来在门缝里偷看的邻居说,我爹用一把特制的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掌心,让血滴在一个小瓷碟里。
又用毛笔,蘸着那血,在那卷旧纸上,颤巍巍地写了些什么。
不是字,像是……画了个人形?
很简陋,头,身子,四肢。
然后,他把那纸卷,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我血肉模糊的后脑伤口上。
神奇的是,血立刻止住了。
更神奇的是,已经没了气息、身体开始发凉的我,胸口竟然又慢慢有了微弱的起伏!
我活过来了。
镇上的人都说是奇迹,说我爹爱子心切,感动了天地。
只有我爹,在我醒来后,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更阴沉了。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害怕,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沉重。
“福贵,”他第一次用那么严肃的语气跟我说话,“从今天起,离水远点,离高的地方远点,离一切可能伤着你的东西,都远点。”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告诉别人。记住,你只是运气好,磕晕了。”
我懵懂地点头,后脑勺的伤口一点也不疼了,甚至摸上去,只有一层光滑的、像是结了很久的厚痂的触感。
几天后,痂脱落了。
伤口处,皮肤完好如初。
但仔细看,能看见一片极淡极淡的、暗黄色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微微凸起,像一块……长进了肉里的旧纸?
我问我爹,他脸色大变,厉声呵斥我别瞎想,那是伤疤,以后会慢慢消。
可那块“纸疤”,从来没消过。
而且,从那以后,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我总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暗黄色的混沌里。
四周漂浮着许多模糊的影子,看不清面目,但能感觉到它们很悲伤,很……“旧”。
它们无声地围着我,伸出手,好像想触摸我,又好像想把我拉进那片混沌深处。
每次梦醒,我都一身冷汗,心跳得厉害。
更怪的是,我发现自己对店铺里那些新纸扎、新“寿纸”,越来越没感觉。
反而对角落里堆积的、沾染了灰尘虫蛀的旧纸货,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凑近去闻那股霉味,心里会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爹看到我这样,眼神里的忧虑一天比一天重。
他开始频繁地进出那间锁着的仓房,每次出来,脸色都更憔悴一分,身上那股旧纸张的霉味也愈发的浓,浓得几乎盖过了他活人的气息。
我十八岁那年,爹给我说了门亲事。
是邻镇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叫家珍,模样周正,手脚勤快。
爹说,成了家,我或许就能“定”下来。
成亲那天,很热闹。
爹喝了不少酒,脸上难得有了点血色,但眼神始终飘忽,不时看向那间锁着的仓房。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
我带着酒意,迷迷糊糊起来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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