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胗礼簿(2 / 4)
我的工作是将它们分类、登记、拂拭。
仓库很大,分内外数间。霍仆只让我在外间活动,内间门常年紧锁,他说是存放家族秘档及一些“不洁”旧物之地,外人不得入。
一日黄昏,我清点一批竹简时,发现标签记载有误,想找霍仆核对,却遍寻不见。天色渐暗,仓库深处愈发阴冷。
我举着油灯,不知不觉走到内间门外。
那扇厚重的木门,此刻竟虚掩着一条缝!
里面漆黑一片,但那股熟悉的、甜腥土腥混合的怪味,却浓烈地从门缝中飘散出来,还夹杂着一丝……类似香料掩盖腐败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推开了门。
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内间比外间小,堆放的并非礼器典籍,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贴着封条的陶瓮和木箱。空气中灰尘弥漫,气味令人作呕。
墙角,歪倒着一个未盖严的旧木箱。
我凑近,用灯一照。
里面是几卷散落的简牍,但内容并非经史。
而是……账目?
我拿起一卷,拂去灰尘,就着灯光细看。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森然。
“光和七年,北海民人张肆,虐母至双目失明,母哀告无门。诱其至别院,以‘不孝梨’饲之,三日后,腑溃而卒。取其‘逆骨’三斤,腊之,藏于丙字号瓮。”
“初平四年,门客李闻,盗卖祖产,气死高堂。宴间以‘悖伦羹’进之,当夜癫狂自戕。收其‘忤心’一枚,渍于酉位坛。”
“建安三年,远房表侄孔琮,侵占孤侄田产,逼死寡嫂。令其‘误食’梨核粉,旬日,皮肉尽脱如受凌迟。剔其‘贪髓’,合药,埋于老梨树下东三尺。”
一条条,一列列,时间、人物、罪行(皆是不孝不悌、侵害亲族之罪)、处置方式(皆与“梨”或“宴”有关)、收取的“部位”(逆骨、忤心、贪髓……),以及保存方式、埋藏位置,记录得清清楚楚!
最后都有一句备注:“梨胗已验,怨毒甚浓,可入‘礼簿’。”
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竹简,冷汗瞬间湿透内衣。
光和七年?那是二十多年前!孔融时任北海相!
这些……这些难道都是他私下处置的“不孝不悌、侵害亲族”之人?
用“梨”下毒?取身“部件”?还记录归档,名曰“礼簿”?
“礼”吃人?他这是……用更隐秘、更残酷的“法”,在“执行”他心目中铲除“腐物”的正义?!
我猛地想起孔融那句“瓶腐则弃”。
在他眼中,这些人是否就是该被“弃”的腐物?而“弃”的方式,就是这般悄无声息地“食用”与“收藏”?
“郑书吏。”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骇然转身,油灯差点脱手。
孔融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昏暗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霍仆如同影子般立在他身后。
“孔……孔公……”我喉咙发干,竹简“啪嗒”掉在地上。
孔融缓缓走进来,弯腰拾起竹简,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到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问“天气如何”。
“我……我……”我牙齿打颤,说不出话。
“不必害怕。”孔融将竹简放回木箱,目光扫过那些陶瓮木箱,眼神奇异,有痛惜,有决绝,也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此非私刑,更非暴虐。”他转向我,目光灼灼,“此乃‘涤秽’,乃‘正礼’!”
“礼者,理也,序也。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此天理人序。若有逆伦败序之徒,如蠹虫蛀梨,外表或光鲜,内里早已腐坏流毒。寻常律法,或不能及,或惩处太轻。更有甚者,以其亲族身份,受‘孝’‘悌’之名庇护,逍遥法外,继续啃噬至亲!”
“吾所为,不过代天行罚,去腐存清。取彼怨毒之‘秽物’,封存于此,以警后来,亦是以毒攻毒,镇此间乖戾之气。”
他指着那些瓮坛:“此中所藏,非人骨肉,乃‘不孝’之魂,‘不悌’之魄,‘贪婪’之髓,‘悖逆’之心!是世间至污至秽之物!封于此,以古礼器之正气镇之,以梨木之清芬化之,使其不得再害人伦!”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在阐述某种崇高仪轨。
可我听得毛骨悚然。
所以,那些失踪的人,都被他以“正义”之名,用诡异的方式杀害、肢解、取走所谓“秽物”部位,还美其名曰“涤秽正礼”?
这比单纯的谋杀恐怖万倍!
这是将谋杀仪式化、伦理化,披着“扞卫礼教”的外衣,行最残忍酷毒之事!
“那……那食用……”我颤声问。
“非为口腹之欲。”孔融摇头,“‘梨’者,‘离’也。‘梨胗’,便是‘离析其胗’(分解其邪恶本质)。以特制之法,使其服下,乃为引动其体内怨毒秽气,显形而聚于特定部位,以便抽取封存。此乃古法,见于《周礼》刑官秘篇,惜乎后世失传,吾偶得残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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