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成为河流(1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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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笑笑的母亲从去年开始,每天固定哭三场。

早晨七点,对着煎糊的鸡蛋哭。中午十二点,看着电视里的公益广告哭。晚上九点,摸着父亲遗照哭。每次哭十分钟,准时开始,准时结束,像某种虔诚的仪式。

童笑笑起初还安慰,后来习惯了,甚至能根据母亲的哭声判断时间。七点零五分的哭声带点焦糊味,十二点的哭声混着电视背景音乐,九点的哭声最沉,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直到上个月,她发现母亲哭完后,眼泪没有擦掉,而是用一个小玻璃瓶接住。瓶底已经积了浅浅一层,透明里泛着极淡的蓝,对着光看,有细碎的光点在游动。

“妈,你接眼泪干什么?”

母亲慌慌张张盖好瓶子:“没……没什么。留个念想。”

童笑笑没追问。母亲自从父亲去世后,行为一直有点怪,医生说这是哀伤反应,需要时间。

但上周三,事情开始不对劲。

母亲哭的时候,童笑笑注意到,眼泪不是从眼角流出来的。是从眼眶正中央,凭空沁出,然后才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三滴,像有人用极细的针管在眼球后面注射。

而且眼泪的颜色变了。早晨那场还是透明的,中午变成淡蓝,晚上变成浅紫。接在瓶子里,会分层,像鸡尾酒。

童笑笑偷偷倒了一滴在纸巾上。眼泪没有晕开,而是聚成一颗完美的小球,在纸巾表面滚动,最后停在中央,凝固成一颗微小的、半透明的珠子。她捏起珠子,对着灯看,珠子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非常微小的、像单细胞生物一样的游动痕迹。

她把珠子放进水里。珠子溶解的瞬间,水面泛起一圈极淡的彩色油膜,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雨后泥土混着铁锈,还有一丝……甜腻?

那天晚上,童笑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各种颜色的液体混合而成,缓慢流动。河岸两边站着无数人,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哭泣,眼泪汇入河中。她低头看河水,水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是无数张重叠的、哭泣的脸。

醒来时,她发现枕头上有一颗淡蓝色的泪珠。不是她的,她没有哭。泪珠是从天花板滴下来的。

她抬头看,天花板干干净净。但第二滴又落下来,这次是淡紫色,落在她手背上。冰凉,然后迅速渗进皮肤,留下一个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印记的位置开始发痒。她抓了抓,痒变成刺痛,刺痛变成灼烧感。她冲到浴室,用冷水冲手。水流过那个位置时,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像啜泣的声音,从她手背的皮肤下传来。

童笑笑疯了似的用肥皂搓洗,用酒精擦拭,甚至用指甲去抠。但印记像纹身一样,牢牢印在皮肤上,而且颜色在加深,从几乎透明变成淡蓝。

手背不疼了,但那个位置开始有感觉——不是触觉,是情绪。一阵淡淡的、不属于她的悲伤,从印记处蔓延上来,像墨水滴进清水,缓慢但持续地染黑她的情绪。

她想哭。不是因为她想哭,是因为那个印记想让她哭。

她咬紧牙关,冲进母亲房间。母亲还在睡,枕边放着三个玻璃瓶,分别标着“晨”“午”“夜”。瓶子里已经积了半瓶眼泪,颜色各异,在月光下发出诡异的微光。

童笑笑摇醒母亲:“妈!你到底在干什么!”

母亲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童笑笑手背上的印记,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碰到了?”

“碰到什么?这是什么!”童笑笑举起手。

母亲颤抖着坐起来,抓住她的手,盯着那个印记。然后,她哭了。这次不是定时定点的哭,是真哭,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掉在童笑笑手背上。

奇迹发生了。母亲的眼泪碰到印记的瞬间,印记开始变淡,然后消失了。那股外来的悲伤情绪也随之褪去。

童笑笑愣住了。

母亲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

“咱们家的女人……不一样。”母亲的声音很轻,“你外婆,我,现在可能还有你。咱们的眼泪……有用。”

“有什么用?”

“能治病。”母亲低下头,“去年,你爸走后,我差点随他去。然后来了一个老太太,她说她能让我好受点,但需要我的眼泪做药引。我试了,她给了我一小瓶药,吃了确实不难受了。但代价是,我每天要哭三场,收集眼泪给她。”

童笑笑觉得荒谬:“什么老太太?你给她眼泪,她给你药?治什么的药?”

“治心碎的药。”母亲苦笑,“她说,心碎是种病,需要眼泪做药引才能治。但眼泪必须是真悲伤,定时定点,保持纯度。所以我要每天哭三场,不能多不能少。”

“那你现在还在吃那个药?”

母亲摇头:“早就不吃了。但停不下来。一停药,就感觉心里空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只能继续哭,继续收集眼泪。老太太每月来收一次,给我新的药。”

童笑笑感到一股寒意:“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

“很普通,六十多岁,穿灰色衣服,说话慢悠悠的。”母亲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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