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个夏天(1 / 3)
吴启推开院门时,郑海正蹲在井边洗一篮桃子。水声哗哗,桃子鲜红欲滴。
“真没想到你能来。”郑海甩甩手上的水珠,笑容堆满眼角皱纹,“咱村偏,路不好找。”
吴启递上两盒城里买的点心,目光扫过收拾得过分干净的院落。太安静了,连蝉鸣都没有。
“电话里你声音不对。”吴启打量老朋友,“到底什么事,非要当面说?”
郑海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关节,沉默像滴入水中的墨,迅速洇开。
“我可能……记不清了。”郑海抬起脸,眼睛里有种空荡荡的茫然,“不是忘了,是有些事,它不对劲。”
他忽然抓住吴启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爹的祭日,我年年都去上坟。可今年我去时,发现碑上的字……变了。”
吴启想抽回手,郑海却抓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
“原本刻着‘殁于一九七九年夏’,现在成了‘殁于一九八一年夏’。”郑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管漏风般的嘶嘶声,“我问村里所有人,他们都用怪眼看我,说我爹就是八一年没的。连我娘也这么说!”
吴启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他环顾四周,邻家的屋顶上蹲着一只黑猫,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你娘不是早过世了?”吴启嗓子发干。
郑海浑身一颤,像是刚被这句话刺醒。他眼神涣散了几秒,又猛地聚焦:“对……对!我娘是前年走的。可昨天……昨天她在灶台边给我烙饼,还骂我瞎想。”
他松开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花白头发里:“不止这个。村口那棵老槐树,我记得清楚,是咱们十岁那年被雷劈倒的。可现在它还好端端立在那儿,树干上根本没雷击的疤!”
午饭时,郑海恢复了常态,热情地给吴启夹菜。红烧肉炖得烂熟,肥油亮晶晶的。
但吴启食不知味。他注意到郑海家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黑白照片,里面郑海父母端坐,年幼的郑海站在中间,穿着不合身的棉袄。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一九八〇年正月摄。
而照片里郑海父亲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像是被水泡过,又像是有人用手指反复摩挲,把五官都磨平了。
吴启收回目光,却发现郑海正看着他。
“你也看见了?”郑海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那张照片,每天都会变一点点。我爹的脸……快没了。”
下午,吴启决定自己去村里转转。郑海没跟来,只是站在院门口,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扭曲。
村道干净得异常,没有鸡鸭,没有孩童奔跑。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吴启路过时,他们齐刷刷转过头,动作一致得像是牵线木偶。脸上都挂着同样的、幅度标准的微笑。
吴启硬着头皮打招呼,问起郑海父亲的事。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慢悠悠开口:“郑老哥?八一年夏天,在河里没的。可怜哟。”
旁边梳着髻的老太太点头:“是啊,那年夏天特别热,河涨水。”
“可郑海说他记得是七九年。”吴启试探道。
所有老人的笑容,在同一瞬间消失了。空洞的眼窝对着他。
“后生,”老汉的声音干巴巴的,“记错了要改。改了,就对了。”
吴启逃也似的离开。他在村口看到了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确实没有雷击的痕迹。
但树下那片地,颜色比周围深得多,是一种发黑的、湿润的深褐色。像是永远也晒不干。
他蹲下身,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抠了一点泥土。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腥气。
不是土腥,更像是……放了太久的血。
“别碰那土。”
吴启猛地回头。一个穿着灰布衫、佝偻着背的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老头瘦得脱了形,眼珠子却异常明亮。
“那树,”老头指了指槐树,“它得‘吃’。吃了,才立得住。”
“吃什么?”吴启站起身,心脏狂跳。
老头咧开嘴,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吃‘记得’的人。吃了他们的‘记得’,树就替他们‘活’着。你看它叶子多绿啊。”
老头蹒跚着走了,留下吴启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想起郑海说的,全村人都说八一年。只有郑海“记得”是七九年。
他疯了般跑回郑海家。院子空荡荡,井边那篮洗好的桃子还在,鲜红得刺眼。
堂屋里,郑海背对着门,站在那张全家福前。
“郑海!”吴启喘着气,“村里不对劲!我们得马上走!”
郑海缓缓转过身。
他手里拿着一把旧剪刀,刀尖沾着一点暗红色。照片上,他父亲那张模糊的脸,被剪出了一个窟窿。
“走?”郑海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吴启想起那些屋檐下的老人,“走去哪儿?吴启,你来了,就走不掉了。”
他笑了,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裂到耳根:“你以为我找你来,真是因为‘记不清’?我是需要一个‘证人’。一个从外面来,记得‘外面时间’的证人。”
吴启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在门槛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