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货铺的卖主(3 / 4)
一个乞丐模样的人走进来,浑身脏臭,但眼睛很亮。他盯着张大有看了很久,笑了:“背这么多债,活得累吧?”
张大有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和你一样的人。”乞丐坐在门槛上,“我也开了家旧货店,也收了不该收的东西,也背了一身债。但我找到了还债的法子。”
“什么法子?”
“转嫁。”乞丐咧嘴,露出黄牙,“把债转到别人身上。找个替死鬼,让他接手你的店,你的债就归他了。”
张大有心里一动:“怎么转?”
乞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又是一只蛤蟆镇纸,和他那只一模一样,只是眼睛是绿的。
“这是子蛤蟆,你那只是母蛤蟆。”乞丐把蛤蟆递过来,“母蛤蟆收债,子蛤蟆转债。你把子蛤蟆送给下一个人,让他开店,你的债就慢慢转给他了。”
张大有接过子蛤蟆,冰凉刺骨:“那你为什么还背债?”
乞丐笑容僵了:“因为我的上家死了,债又回来了。转债不是一劳永逸,得保证下家一直活着,一直背债。下家死了,债就回溯。”
“怎么保证下家不死?”
乞丐盯着他,眼神诡异:“让他和你一样,永生永世背债,永远找不到下家。”
张大有明白了。这是个无穷无尽的链条。a转给b,b转给c,c转给d……但只要链条里有人死了,债就回溯到上一个人。除非链条无限延伸,永远有新的下家。
但人总会死。
所以这债,永远还不清。
乞丐站起来,拍拍屁股:“我找下家去了。你好好想想,是继续背债,还是找个人替你背。”
乞丐走了。张大有看着手里的子蛤蟆,绿眼睛幽幽发光。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长长的队伍里,前后都是人,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包袱,包袱里是各种旧物。队伍缓缓移动,尽头是个深渊,每个人都把包袱扔进去,然后轻松离开。但当他走到深渊边,往下一看——深渊底下,他扔掉的包袱又飞上来,落回他背上。队伍是个圆,永远走不出去。
梦醒了。张大有看着天花板,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第五天,他开始咳血。血是黑色的,粘稠的,里面混着细小的纸屑,仔细看是撕碎的借据。
第六条债、第七条债、第八条债……接踵而至。
他失去了嗅觉,因为欠了某个调香师一段香气。
他失去了味觉,因为欠了某个厨子一道秘方。
他左耳聋了,因为欠了某个乐师一首曲子。
债一样样收走,他一样样残缺。
第十天,张大有已经不成人形。头发全白,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睛浑浊,佝偻着背,像个百岁老人。但他才三十岁。
店里堆满了来收债的“信物”:破鞋、断梳、碎玉、血衣……每件都代表一笔债,每件都在提醒他欠了多少。
第十一天,他数了数,还剩最后一条债:阳寿债,欠自己十年。
怎么欠自己的债?他想起来了。三年前,他得了一场大病,医生说他活不过三个月。但他活了。现在想来,那多活的三年,可能就是借来的。借谁的?借未来的自己。现在,要还了。
还债时刻在午夜。
张大有坐在店里,等着。子时到了,没动静。丑时到了,没动静。寅时过了,天快亮了,还是没动静。
他以为债主忘了。
但就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店门时,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动。影子慢慢站起来,脱离地面,变成一个黑色的人形,站在他面前。
影子伸出黑色的手,按住他胸口。
张大有感到生命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飞快地漏走。他看着自己的手,皮肤迅速干瘪,血管凸起,变成真正的老人手。
最后,呼吸停了。
他死了。
但又没完全死。
意识还在,困在身体里,像关在棺材里。他能感觉到虫子在啃食尸体,能感觉到身体腐烂,能感觉到骨头暴露在空气中。但动不了,喊不出,只能“活”着感受死亡的全过程。
这是阳寿债的还法:死,但意识不死,感受自己彻底腐烂,直到十年阳寿耗尽。
多么精致的惩罚。
时间流逝。一天,两天,三天……张大有的尸体在店里腐烂,但没人发现。店门一直关着,胡同里的人都以为他出门了。
一个月后,尸体烂得只剩骨架。
意识还在。
张大有“看”着蛆虫在眼眶里钻进钻出,“听”着老鼠啃食肋骨,“闻”着恶臭弥漫整个店铺。每一秒都是煎熬,比任何酷刑都可怕。
他想起了那个乞丐,想起了转债的方法。如果他现在能转动眼珠,看一眼货架,就能看到那只子蛤蟆还在。人进来,拿起子蛤蟆……
但没人进来。
半年后,店铺开始有异味传出。邻居报警,警察破门而入,发现了骨架。法医鉴定,死亡时间超过半年,死因不明。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只有一堆奇怪的旧物和一只绿色的蛤蟆镇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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