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殍仙羹录(5 / 5)
彻底没了力气,瘫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
外面传来打更声,已经三更了。
夜风一吹,我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脸上、手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嘴里缺牙的地方更疼。
但比疼痛更深的,是恐惧和恶心。
我趴在地上,想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可吐出来的,只有清水和黄色的胆汁。
那九碗“羹”,早已化入我的四肢百骸,变成了我身上这层虚浮的白肉。
我用力抓挠自己的手臂,想把那层恶心的、被“养”出来的肉挠掉。
皮肤破了,流出淡黄色、带着浓烈异香的脂肪和稀薄的血液。
那血的味道……竟然也带着一丝“七返膏”的香气!
我完了!
我真的完了!!!
我在砖窑里躲了三天,靠喝雨水和抓老鼠生吃活命。
老鼠的腥臊味让我不断想起那羹汤,想起就干呕。
我身上的伤口没有愈合,反而开始溃烂,流出黄水,散发出一种甜腻的、类似“七返膏”但更加腐败的臭味。
虚胖的身体开始迅速脱水、消瘦,皮肤松弛起皱,像一张被撑大后又缩水的皮囊,耷拉在骨头上。
但我能感觉到,骨头深处,骨髓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该死的“暖意”,隐隐发痒。
第四天,我饿得眼冒金星,几乎要爬回饱死巷。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我。
我挣扎着爬到更远的城外,像个真正的乞丐,沿路乞讨。
人们远远躲开我,因为我身上那股甜腻的腐臭,因为我看上去像个活鬼。
偶尔有不懂事的孩子扔给我半块馊饼,我狼吞虎咽,味同嚼蜡。
我的味觉好像坏了,除了那“七返膏”的幻味,什么都尝不出。
一个月后,我勉强活了下来,形销骨立,但身上那股异味淡了些。
我混在流民里,准备离开应天府,永远不再回来。
临走前那个晚上,鬼使神差,我又绕到了饱死巷附近。
远远地,我看到那盏暗红色的旧灯笼还亮着。
巷口,又有两个新的、面有菜色的人,在徘徊张望,眼神里充满渴望。
一个矮胖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穿着掌柜的衣服,但不是原来那个胖子。
借着灯笼光,我看清了那张脸。
竟然是那个矮胖子客人!
他也“接班”了。
他正对着新客人,露出我熟悉的、油腻而诱惑的笑容。
新的轮回,又开始了。
我猛地转过身,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跌跌撞撞逃进漆黑的夜色里。
我知道我永远摆脱不了了。
那极致鲜美的味道,已经刻在我的魂里。
那身被“养”出来又垮掉的皮囊,时刻提醒着我的罪孽与恐怖。
而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阴暗角落,或许还有无数盏同样的红灯笼亮起。
烹煮着自产自销、循环往复的“仙羹”。
等待着下一个饥饿的、贪婪的、走投无路的灵魂。
我逃得了一时,逃得掉那刻在骨髓里的“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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