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狱囚颜(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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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阳光之下。

刺目的光亮让我暂时清醒。

我回头,静室门内一片昏暗,如同巨兽之口。

那幅画,安静地躺在案上,仿佛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可我知道,不是。

我连滚爬爬找到监院,他刚从宫中回来,面如死灰。

听我语无伦次说完,他竟没有斥责,只是惨然一笑,喃喃道:“果然……镇不住了……当年就不该……”

他告诉我一个破碎的秘闻。

前朝某位权势煊赫的亲王,痴迷弈道,更痴迷长生。

他网罗方士,得一邪法,欲夺他人之“神”寿,续己之命。

具体之法,便是以特殊画技,辅以咒术,将选中之人的神魂强行描摹入画,称之为“摄神丹青”。

画成,人虽存,却如行尸走肉,其生机寿元,则通过画中棋局为引,缓缓渡给执子者。

那绯袍弈者,便是亲王。

素服者及侍女,皆是被夺“神”的牺牲。

此法有伤天和,更为皇室大忌。

事发后,亲王被诛,执行此法的画师及知情者亦被灭口。

唯这幅作为邪法核心的《月下弈棋图》,因种种缘由未被毁去,只被秘密收藏,以寻常古画之名,希图岁月消磨其异。

然画中囚禁的神魂怨念太深,与邪法之力交织,早已形成诡异的“画中狱”。

它本身力量有限,需外界“认同”与“惊惧”为食,更需依附于王朝官家的“威权气运”镇压。

昔日大唐强盛,宫禁森严,此画只得沉寂。

如今国势衰微,宫闱混乱,天子威权不再,官署规制松弛,人心疑惧丛生……

这画,便如嗅到血腥的饿兽,开始苏醒。

而我等修复之举,尤其是试图“复原”其面貌,无异于为虎作伥,加速了其中被囚之“神”的躁动与对整个“画狱”封印的冲击!

“那……那如今该如何?”我颤声问。

监院望向皇宫方向,眼神空洞:“宫中异象频现,恐不止此一幅‘囚画’有变。这集贤殿书院,乃至整个禁中,收藏了多少此类‘丹青棺椁’……如今气运衰败,人心惶惶,正是它们最好的养分与突破口。”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今日宫中急召,便是因为……因为圣人御书房中,一幅太宗皇帝的骑射图……昨夜,画中太宗皇帝的弓,竟自行调转了方向,对准了御座……”

我遍体生寒。

一幅《月下弈棋图》已如此骇人。

若是这宫苑之中,数百年来收存的、那些承载着怨念、罪孽、禁忌神魂的“囚画”悉数“苏醒”……

这皇城,岂不成了万鬼挣出画纸、吞噬活人的地狱?

“没有……没有办法重新封回去吗?”我抱着一丝侥幸。

监院摇头,绝望道:“封印之力,源于作画时的特殊技法、材料,更源于将其封存时的‘势’。如今技法失传,材料难寻,而最重要的‘势’——这煌煌天家威仪、森严法度、鼎盛国运——早已雨打风吹去。如同堤坝基石已朽,纵有泥沙,何能再挡洪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已见过那画,心神为其所慑,便如沾染了印记。好自为之吧。这书院……怕是待不得了。”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集贤殿。

甚至未能收拾细软,只带着满心恐惧,仓皇逃离了那座日渐冰冷的宫城。

身后,暮色中的长安皇宫,飞檐斗拱沉默如兽。

那些我曾描绘过的华丽殿宇,此刻在我眼中,仿佛一张巨大无比的、正在缓缓铺开的画纸。

每一扇窗后,都可能有一双逐渐浮现的眼睛。

每一道帘幕,都可能藏着一幅躁动欲出的“囚画”。

而整座皇城,正在变成一座困着无数前朝旧影、怨魂痴念的……

活体画狱。

后来,我隐姓埋名,流落江湖,再不以画技示人。

甚至不敢细看任何人物画作。

我总怕在那些或工笔或写意的面容之后,看到空白,看到挣扎,看到一丝不该有的、属于“囚徒”的怨毒灵光。

有时午夜梦回,依稀又见那暗红月色,那转动的头颅,那邀请般的屈指。

我便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我知道,我逃得过皇城,却逃不过那画在我心神上烙下的印记。

我更知道,那场源于深宫画狱的崩塌,或许并未随着王朝的最终陨落而终结。

那些散落民间、流落四方的古画中,谁知还有多少这样的“囚徒”?

它们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气运衰微的时节。

等待下一个心怀恐惧的“观画者”。

等待丹青褪色、封印瓦解的那一刻。

破纸而出。

故事,便说到这里吧。

贵人若倦了,便早些安歇。

只是入睡前……

不妨再看一眼房中悬挂的那些画,

看看画中人的眼睛,

是否……

太过灵动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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