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底食阳楼(4 / 4)

加入书签

等着我“显影”完成,加入它们!

火焰腾起,吞噬了照片,吞噬了木架,吞噬了窗帘。

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我呛咳着,退到门口,看着毕生心血在火中化为灰烬。

心中竟有一丝解脱。

烧吧!烧干净!

把我也烧干净!

可我忽然发现,无论火光多么明亮,都无法驱散我眼中那片顽固的、灰蒙蒙的底色。

那座楼的轮廓,反而在火光映照下,在我视野的边缘,越来越清晰。

我甚至能闻到,火焰燃烧产生的焦臭中,又混入了那股甜腥的药水味。

耳边,“滋滋”声和刮擦声响成了一片,如同潮水。

我踉跄着冲出自家的照相馆,冲进漆黑的胡同。

背后,是冲天的火光和邻居的惊呼。

前面,是无尽的、弥漫着灰白雾气的黑暗。

我跑到哪儿,那座楼的虚影就跟到哪儿。

它不再只是出现在墙壁上,而是浮现在夜空中,倒映在水洼里,甚至烙印在我自己的手掌上。

我开始看不清现实世界的细节。

所有人的脸,都逐渐模糊,褪色,变成灰白的、平滑的轮廓。

只有那座楼,只有楼里的黑影和无面人,色彩越发分明,动作越发鲜活。

我知道,我的“显影”快到终点了。

现实正在从我眼中剥离,褪去。

而那相底里的世界,正在成为我唯一的真实。

最后那一夜,我瘫坐在城墙根下,精疲力竭。

抬头看天,没有星星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微微泛着灰白光晕的“底片”。

那座五层怪楼,就巍然矗立在这“底片天空”的正中央。

楼门大开,光晕耀目。

所有的无面人,都站在光晕里,静静“望”着我。

那个第一个走出来的无面人,再次朝我招手。

这一次,我没有抗拒。

因为我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轻飘飘,边缘模糊,泛起灰白的颗粒。

我对色彩的感知在消失。

触觉在消失。

只剩下无休无止的“滋滋”声,和那座楼无言的吸引。

我慢慢站起身,朝着城墙——在我眼中,那是楼门前一道矮矮的门槛——走去。

我的脚步无声。

我的影子,在我身后,拉得很长,很长,并且凝固不动,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迈过“门槛”的瞬间。

无尽的、冰凉的、滑腻的黑暗包裹了我。

紧接着,是刺目的白。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惨白的光晕里。

前后左右,是无数沉默的、穿着呢子大衣的无面人。

我们面前,是一扇巨大的、模糊的玻璃窗。

窗外,是流动的、失真的、泛着灰白底色的“世界”。

偶尔会有一张惊恐的、扭曲的、鲜活的人脸,凑到“窗外”短暂地窥视。

就像当初的我,在红灯下窥视底片。

然后,那脸的主人,就会开始他的“显影”过程。

最终,他会来到“楼”前。

我们会“帮”他,完成最后一步。

光晕深处,有“东西”在分配任务。

一种无声的指令,直接流入我们这些“完成品”空荡的脑海。

新的“底片”需要投递。

新的“眼睛”需要被捕获。

新的需要在又一个窥视者的世界里,奠基,显影,成形。

我慢慢转过身,面向光晕深处。

我的脸,平滑如镜,微微反光。

一张崭新的、空白的底片。

等待着,印上第一个惊恐的影像。

而我那件凭空出现的、厚实的黑呢子大衣口袋里,不知何时,已揣着一卷用油纸包好的玻璃底片。

冰凉,沉重。

带着永恒的、甜腥的显影药水的气息。

我得去找一个照相馆。

找一个手稳、心细的学徒。

他最好,对那暗房的红灯,充满好奇。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