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间里的夜哭郎(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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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阿姐阿妹、爷叔伯伯,今朝夜里厢,阿拉讲一桩发生勒拉阿拉自家门口的事体。

辰光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上海老城厢,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弄堂深处。

我那时候,住勒拉“福安里”三楼亭子间,下岗待业,帮隔壁邻居代代课,赚点小菜铜钿。

弄堂里厢,东家短西家长,屁大点事体传得比风还快。

可接下来我要讲的这桩事体,大家嘴巴像贴了封条,覅提多瘆人了!

阿拉隔壁灶披间住了一对夫妻,男人叫建国,女人叫阿芬,都是棉纺厂的工人,老实巴交,平时声响都没有的。怪,就怪在阿芬怀了毛毛头之后。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人却一天天瘦下去,脸色蜡蜡黄,眼睛抠进去,走路轻飘飘,像张纸头。更怪的是,她身上总归有一股味道,不是孕妇的奶腥气,而是一种……一种消毒药水混着烂水果的甜腻气,隐隐约约,从她家关紧的门缝里钻出来。

建国也变得神经兮兮,下班回来就钻进屋里,门关得死紧。夜里厢,我常常听见他们屋里传来“咚、咚、咚”的闷响,像是用啥重物敲打地板,还有阿芬压低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哼哼声,断断续续,听得人汗毛凛凛。

弄堂里几个老阿姨偷偷议论:“阿芬格肚子,尖得邪气,怕是怀了个‘讨债鬼’。”“建国厂里厢最近不太平,听说实验室跑脱只东西……”讲到这里,大家就互相使眼色,戛然而止,好像多讲一句就要惹祸上身。

我那时候年轻,胆子大,好奇心重。加上屋里厢收音机坏脱,实在无聊得紧。有一天夜里,大概九十点钟,我又听见隔壁传来那种有节奏的“咚、咚”声,还夹杂着小毛头嘶哑的哭声——不对!不是普通小毛头那种嘹亮的哭,是一种憋屈的、尖细的、像野猫叫春又像用指甲刮玻璃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我实在摒不牢了,蹑手蹑脚走到他们家门口。那股消毒水加烂水果的味道更浓了,还混进了一丝铁锈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湿漉漉的腥气。我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里厢的声音稍微清楚点了。除了哭声和闷响,还有建国沙沙的、疲惫到极点的声音:“阿芬,覅敲了……敲得我脑壳痛……让它哭,哭累了就好……”

阿芬的声音却异常亢奋,尖尖的,带着一种病态的欢喜:“建国,侬看呀!它眼睛睁开了!乌溜溜的!它在看我!它在笑!它晓得我是姆妈!”

眼睛?刚生出来的毛毛头,哪能就睁眼笑了?我背脊骨一凉。

“笑个屁!”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恐惧和烦躁,“那是饿!是难受!阿拉……阿拉还是送走吧!送得远远的!这东西……这东西不正常!”

“侬敢!”阿芬像护崽的母兽一样低吼,“它是阿拉的肉!是阿拉的盼头!厂里厢那帮杀千刀的搞出来的孽障,凭啥让阿拉承担?我就要养!养大了,叫那些瘪三看看!”

厂里厢?孽障?我脑子里立刻联想到老阿姨们欲言又止的“实验室跑脱只东西”。难道……阿芬怀的,跟建国厂里的事故有关?不是普通毛毛头?

我心惊肉跳,正想再听仔细点,门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像打翻了啥罐子。接着,阿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不是害怕,倒像是……发现了啥宝贝似的惊喜!

“血!建国!侬看!是红色的!和阿拉一样的!”阿芬的声音颤抖着。

“闭嘴!轻点!”建国压低声音怒吼,然后是窸窸窣窣、慌里慌张收拾的声音。

血?红色的血有啥好大惊小怪?除非……本来不是红色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连忙轻手轻脚退回自家房间,心口“扑通扑通”跳了一夜。

从那以后,我更加留意隔壁动静。阿芬几乎不出门了,建国上班也总是迟到早退,脸色灰败,眼袋乌青,像是几天几夜没困觉。他们家的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那股怪味却越来越浓,有时候弥漫到整个三楼走廊,闻久了头晕恶心。

有一天下午,我在弄堂口碰到居委会的马阿姨,她是老党员,平时最热心。我装作随意地问起建国阿芬家。马阿姨脸上笑容立刻僵脱了,把我拉到墙角,警惕地看看四周,才压低声音说:“小妹,侬住他们隔壁,夜里头听到啥动静,看到啥物事,千万覅声张,也覅多问!他们厂里……哎,作孽啊!反正,覅靠近,覅好奇!记住了啊!”她说完,匆匆忙忙走了,好像多待一秒就会惹上麻烦。

连居委会都这种态度,我心里更毛了。这家人,到底藏了啥吓人的秘密?

转折发生在一个雷雨夜。雨下得哗哗响,雷声一个接一个。大概半夜里,我被一声特别响的炸雷惊醒,紧接着,听到隔壁传来阿芬凄厉的尖叫,和建国惊恐万状的吼声:“按住它!快按住!它要跑了!”

然后是一连串乒铃乓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还有重物倒地声、挣扎声。其中,夹杂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非人的嘶叫,尖细,高频,像金属摩擦,又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

我吓得缩在被头里,浑身发抖。弄堂里其他人家似乎也被惊动了,我听到有开窗的声音,但很快又关上了,没人出来问一句。大家都选择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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