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日录(1 / 5)
咱讲一桩民国初年,天津卫租界边上的邪门事儿!我屠九,干的营生说出来您别笑话——择日师!
择日师是干啥的?
嗨!就是给人家挑日子!
红白喜事、开张动土、出门访友,连他妈上茅房便秘该哪天上劲,都有人来问我!
我这一脉传自江西,据说祖上给洪武皇帝挑过登基的日子!
传到我这代,也就混口饭吃,在天津卫三不管地带支个摊子,摊前挂着块破木牌,上头写着“通晓阴阳,趋吉避凶”!
牌子风吹日晒,字儿都快掉光了,跟我的本事差不多——半瓶子醋瞎晃荡!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海河结了三尺厚的冰!
我正缩在破棉袍里打摆子,摊子前头忽然停下了一辆黑漆锃亮的福特小汽车!
车门一开,下来个穿貂皮大衣的阔太太,脸上蒙着厚厚的黑纱,可那股子香水味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甜得发腻,像烂了的月季花!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短打的精壮汉子,眼神跟刀子似的扫了我一眼!
阔太太走到我摊子前,从貂皮手筒里伸出戴满戒指的手,扔下三块沉甸甸的袁大头!
银元砸在破木桌上,“当啷”一声脆响!
“屠师傅,”阔太太的声音从黑纱后头飘出来,冷冰冰的,带着租界里头那些洋派女人的腔调,“给我择个日子,要能‘逆天改命’的!”
我眼皮一跳!
逆天改命?
这可不是寻常挑黄道吉日的说法!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挤出笑:“太太,这逆天改命……得看您要改什么命,代价可不小……”
“我要我男人活过来!”阔太太猛地打断我,黑纱后面的眼睛死死盯住我,“死了七天了!停在租界医院的冰柜里!洋大夫说没救了!但我听说……你们这行,有‘逆日’的法子?”
我后背“唰”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逆日!
这俩字我只在师父临终前迷迷糊糊的呓语里听过半句!
他说那是择日师一脉最深的禁忌,挑的不是日子的吉凶,而是“时间的褶子”,能让已经发生的事……往回拧一点点!
但代价是——挑日子的人,得用自己的阳寿去填那个“褶子”!
而且师父再三嘱咐,逆日之术早已失传,强行去择,会招惹来“盯着日子的东西”!
“太太……这……”我搓着手,眼神往那三块大洋上瞟,又怕得要命!
“事成之后,再给三十块!”阔太太又加码,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我知道你们这行的规矩!这是定金!你不接,天津卫还有别人!”
三十块!
够我胡吃海喝三年!
贪念像毒蛇一样钻进我心里,把恐惧咬了个口子!
我咬了咬牙,一把抓过那三块大洋,冰凉的银元贴着掌心:“……太太,得先看看您先生的生辰八字,还有……咽气的具体时辰,分毫不能差!”
阔太太从手筒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宣纸,拍在桌上!
我展开一看,上头用毛笔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生辰死忌,甚至咽气时月亮在哪片云彩后面都记了!
最底下还按了个鲜红的手印,不是朱砂,颜色暗沉发褐,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
我硬着头皮,从摊子底下掏出祖传的几本破烂皇历、一个油光发亮的罗盘,还有一小袋磨得发亮的龟甲铜钱!
按照纸上信息,我排盘推算,手指头在发黄的纸页上哆哆嗦嗦地移动!
越算,我心里越凉!
这男人的命盘简直是一团乱麻,煞气冲天,死忌时辰更是凶得不能再凶,属于“断子绝孙,永不超生”的那种横死格局!
想在这种盘上找出“逆日”,好比在刀尖上找落脚的地方!
我算了足足一个时辰,额头上冷汗涔涔,龟甲铜钱撒了又撒,罗盘指针疯了一样乱转!
阔太太就站在寒风里一动不动,黑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勾勒出僵硬的下颌线!
终于,在翻到一本封面都快烂没了的《阴符日鉴》最后一页时,我手指停在了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上:“岁破月厌,三煞汇聚,然子时尾刻,有隙如发,逆冲一炷香,名‘回魂缝’,然……”
后面的字被蠹虫蛀光了!
回魂缝!
我心脏狂跳!
抬起头,嗓子发干:“找……找到了!明晚子时三刻!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但太太,这日子大凶,用了恐怕……”
“恐怕什么?”阔太太声音尖利起来!
“恐怕……就算活过来,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我把师父的警告说了出来,“而且,择这日子的人,要折寿!”
“折多少?”阔太太追问。
“少则三年,多则……十年!”我胡诌了个数。
阔太太沉默了片刻,黑纱后面传来一声冷笑:“十年阳寿换三十块大洋,值了!明晚子时,租界圣心医院后门,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那两个汉子恶狠狠瞪我一眼,跟着上了车。
汽车冒着黑烟开走了,留下我捏着三块大洋,站在寒风里,心里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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