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君人间行(1 / 4)
看官,您可坐稳当了,今儿这故事得捏着鼻子听。
在下姓袁,单名一个济字,崇祯年间山西大同府人氏。
我这名儿起得慈悲,可干的行当却遭人恨,是个专治瘟疫的游方郎中。
您别咧嘴,治瘟疫那是积德的好事啊,嘿,您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治瘟疫的法子,和别人不太一样,他们用药,我用“瞧”。
那会儿陕西大旱,流寇四起,尸骸盈野,瘟气就像长了腿似的从地里往外钻。
我挑着个破药箱,箱子上挂满叮当作响的铜铃,走村串镇。
进了村,不急着问谁病了,先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眯着眼“瞧”。
瞧什么呢?
瞧那日头底下的影子,是不是比别处淡些。
瞧那墙根背阴的苔藓,是不是发一种不祥的绛紫色。
再深深吸一口气,品那风里头,除了土腥和炊烟,是不是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腻的腐气。
十瞧九准。
这村里若藏了瘟鬼,影子会淡,苔藓会紫,风里会带上一股子像烂透的杏子又泡了蜜糖的怪味。
这时候,我就摇响铜铃,拖着长调喊:“走瘟咯——散气咯——”
村民们像见了活菩萨,把我请进去,我就在村里最大的空场上,摆开阵势。
说是治病,其实我手里那几味草药,柴胡、黄芩、大黄,都是寻常东西,顶不了大用。
我的法子,是“送”。
我让病家把染了疫气的人抬出来,摆在日头底下。
我自己呢,戴上一张油渍麻花、画着朱砂符咒的布面具,只露两只眼睛。
围着病人,踩一种奇怪的步子,左三步,右四步,进两步,退五步,嘴里哼哼着没有词儿的调子。
然后我就凑近了,死死地“瞧”那病人。
从头发梢瞧到脚底板,尤其是眼睛、口鼻、耳朵眼儿,瞧得格外仔细。
您猜怎么着?
被我这么一瞧,轻症的真能缓过点劲儿,重症的也能多捱两天。
都说我袁郎中是半仙之体,眼神能驱邪。
只有我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哪儿是什么半仙。
我只是个能“看见”它们的人。
在我眼里,那些染了瘟的病人,身上或多或少都趴着些“东西”。
那些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扭曲的、半透明的灰雾,边缘不断流淌变化。
有的像瘦骨嶙峋的孩童,蜷在病人的心口。
有的像细长的虫,在病人的七窍里钻进钻出。
还有的,干脆就是一片不断扩散的、污浊的阴影,覆盖在皮肤下面。
我踩的步子,哼的调子,戴的面具,全是幌子。
我真正做的,是用我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些灰雾。
被我一盯,那些东西就好像受了惊,会稍微蜷缩一下,退让一点。
病人身上的瘟气,也就暂时被“压”下去些许。
治标不治本。
但我能看见这事儿,我对谁也不敢说,说了准被当成妖怪烧死。
那年秋天,我晃荡到了黄河边上一个叫“泥湾”的村子。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窝在一道土崖下面,黄河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淤出大片滩涂。
还没进村,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活像水里的墨痕,一冲就散。
土墙根下一片苔藓没有,地面干裂,缝里却渗着一种暗红色的、黏糊糊的汁液,腥气扑鼻。
风里的味道更别提了,甜腻的腐臭浓得化不开,还夹杂着一股水腥和铁锈混合的怪味,熏得我脑仁疼。
这地方的“东西”,不一般。
我硬着头皮,摇响了铜铃。
村里死寂一片,过了半晌,才有个干瘦得像骷髅架子的老头,颤巍巍推开一扇木门。
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见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星火光,噗通就跪下了。
“神医……救救泥湾吧……”
老头是村里的族老,姓何。
他把我让进村,路上不见鸡犬,不闻人声,只有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
他告诉我,村里一个多月前开始闹病,起先是拉肚子,发烧,身上起红疹。
后来,红疹变成溃烂,流黄水,人就开始说胡话,指着空荡荡的墙角哭或者笑。
再后来……
何老头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破风箱。
“再后来,人就不对劲了……眼神直勾勾的,见着活物就扑,力气大得吓人……被扑着的,没过两天,也变成那样……”
他撩起自己的裤腿,小腿上赫然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抓痕,边缘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我心里一沉,这不是寻常时疫,倒像是……尸变?
可又不太像。
何老头把我带到村子中央的打谷场。
场子上或坐或卧,挤着几十号人,个个面如死灰,眼神呆滞。
更多的“病人”被粗麻绳捆着,拴在旁边的石碾子、老槐树上,他们不断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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