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三刻铃(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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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傅春迟,是个在县城“崇文私塾”里教蒙童识字的坐馆先生。

这差事听着体面,实则苦不堪言,尤其是我这人,天生一副懒骨头,贪觉,早晨那被窝比亲娘还亲!

可咱干的就是这早起晚睡的营生,每日天不亮就得爬起来,顶着星星月亮去给那些小祖宗开讲,真是要了亲命!

您问我为啥不换个行当?

嗐,还不是家里穷得叮当响,就指着这点束修买米下锅呢!

可自打接了这活儿,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总觉着有哪儿不对劲。

不对劲的源头,是学堂后院那口不知道哪朝哪代留下来的破钟。

钟不大,生满了铜绿,挂在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枝桠上,风一吹,晃晃悠悠,像个吊死鬼。

关键是,它总在寅正三刻,也就是天将亮未亮、人睡得最死沉的时候,“当”地响那么一声!

就一声,不多不少,不高不低,沉闷喑哑,像个病入膏肓的老头子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咳嗽,能直直钻进你梦的最深处,把你从那黑甜乡里生生薅出来!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我问过学堂的老东家,问过左邻右舍,甚至问过打更的吴老头,他们都说从未听过这钟响!

吴老头还瞪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拿他那破锣似的嗓子笑话我:“傅先生,您是读书读魔怔了吧?那口钟的钟舌早八百年就没了,拿啥响?拿您那满肚子的墨水儿响?”

可我听得真真儿的!

每晚都是那个时候,一声“当”,不多不少,准时准点,比宫里西洋进贡的自鸣钟还准!

每次钟声一响,我准保激灵一下从炕上坐起来,心口怦怦狂跳,浑身冷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心窝子,又像是被人从万丈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窗外还是墨汁一般的黑,只有那钟声的余韵,仿佛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儿,在冰冷的空气里一丝丝化开,钻进我的鼻孔,黏在我的耳膜上。

更邪乎的是,自从这钟开始“响”,学堂里就接连出事。

先是蒙童里最聪明伶俐的赵小狗子,突然就痴呆了。

昨天还能摇头晃脑背《三字经》,第二天就瞪着俩眼珠子,直勾勾看着房梁,口水流到前襟都不知道擦,问他啥都只会“嘿嘿”傻笑,那笑声,干瘪瘪的,跟那钟声有几分像。

接着是帮厨的刘婶子,好端端半夜起来上茅房,一头栽进了泔水桶里淹死了。

发现时,她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烂菜叶子,可脸上却带着一种古怪的、满足的笑意,嘴角咧着,眼珠子朝上翻着,正好对着后院老槐树的方向。

学堂里人心惶惶,都说冲撞了什么东西。

老东家请了人来跳大神,符纸贴满了门窗,可屁用没有。

那寅正三刻的钟声,依旧每晚准时钻进我的耳朵,而且,我感觉它越来越……清晰了。

清晰得我甚至能分辨出,那一声“当”的尾音里,似乎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像是很多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的“嘶”声,又像是无数片干枯的树叶在急速摩擦。

直到那个冬夜,我记得清楚,腊月初八,北风刮得像鬼哭,窗户纸嗷嗷叫唤。

我照例被那一声“当”惊醒,心慌得厉害,口干舌燥,想去灶房舀瓢凉水压一压。

推开房门,一股子阴风“嗖”地钻进我的领口,冻得我一哆嗦。

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积雪映出一点点惨白的光。

我眯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往灶房挪,心里把满天神佛都骂了个遍,这倒霉差事,这邪门地方!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我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的血“唰”地一下凉了,两只脚像被钉在了雪地里!

借着雪光,我看见那口生锈的破钟下面,影影绰绰,好像……站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身分不清颜色的旧衣裳,背对着我,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口钟。

北风卷着雪沫子从他身边掠过,可他的衣角都没动一下。

“谁……谁在那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寒风里抖得不成样子。

那人没回头,也没应声。

就在我犹豫着是上前看看还是掉头就跑的时候,那口钟,突然又“当”地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在梦里,是真真切切响在我耳朵边!

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近,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与此同时,钟下面那个人,猛地转过了身!

没有脸!

或者说,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不断蠕动变化的暗影,像是泼翻的墨汁,又像是沸腾的泥沼!

暗影的中心,有两个微微凹陷的漩涡,正“看”着我!

一股子浓郁的、陈旧的灰尘味儿,混合着铁锈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放久了的书本受潮发霉的甜腻气味,猛地扑面而来!

我的魂儿差点从天灵盖飞出去!

想跑,可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那无脸的人影,缓缓地,朝我抬起了一只胳膊。

那只手也是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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