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和魇(3 / 3)
直的手臂,不是为了推搡,而是用一种近乎癫狂的、仿佛在指挥无声交响乐般的夸张姿势,胡乱地挥舞了一下,同时脚步踉跄,向后跌去,重重撞翻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哐当一声!
这纯粹的、物理的噪音,打破了屋内那诡异的精神力场。
秦孤受惊般猛地捂住胸口,那暗红肉团迅速隐没,皮肉恢复原状(虽然依旧苍白透明)。
他看向我的眼神,重新变得有些空洞和迷茫,又带上了一丝被惊扰的怨怒,仿佛一个沉浸美梦被打断的孩子。
我趁机,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扑向门口,撞开门,一头扎进外面冰冷的夜雨之中,没命地狂奔,直到肺叶火烧般疼痛,直到彻底远离那片区域,才瘫倒在一条污浊的水沟旁,像条死狗一样喘息,呕吐,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我病了足足一个月,高烧不退,胡话连连,梦里全是无数张蠕动的、写满我名字的纸和那颗搏动的暗红肉团。
病好后,我变得沉默,真正的沉默。
不再混迹任何诗社茶楼,甚至害怕看到人群聚集讨论。
我找了一份抄写经书的活计,躲在寺庙提供的窄小僧房里,试图用青灯古佛和机械的抄写,来麻痹自己,驱散那刻骨的恐惧。
我以为我逃出来了,用我那可笑的、临场发挥的“扭曲捧场”伎俩,侥幸逃过一劫。
秦孤再未出现,仿佛那晚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可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我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对任何事物,产生那种轻易的、下意识的“认可”冲动了。
相反,我对“被关注”、“被认可”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恐惧。
如果听到有人夸赞我,哪怕只是最寻常的客套,我都会瞬间头皮发麻,脊背发凉,仿佛那夸赞背后,藏着某种致命的索取。
更可怕的是,我偶尔会无意识地在纸上,写下一些扭曲的、连我自己都不明所以的短语,写完后才惊觉,那些字的笔迹,竟然与秦孤有几分相似!
而有时深夜独处,我恍惚会觉得,自己的胸腔深处,似乎也有一点极轻微的、陌生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学着……搏动。
直到一年后的某个傍晚,我在寺庙藏经阁帮忙整理旧籍,无意中翻到一本残破的、未被收录进正经的野谈杂记。
其中一页,用潦草的笔迹记载着一段似真似假的异闻:
“……有‘魇语者’,其言诡谲,不入凡耳,然执念成魔,需觅‘应声虫’。此虫非虫,乃人,其性惯谀,善无声附和,点头称是。魇语者饲之以独语,应声虫报之以默赞。往来既久,契结成牢。应声虫之‘是’,渐成魇语通达幽冥之桥津,亦为魇语者血肉神魂维系之薪柴。及至虫之赞同盈满,则彼之皮囊神魂,皆为魇语者破茧登阶之资粮,或为彼所唤幽冥之物注目之信标。慎之!慎之!无言未必真君子,随口称是或招魂……”
啪嗒。
残卷自我颤抖的手中滑落,尘灰在夕阳的光柱中飞舞。
我靠着冰冷的书架,缓缓滑坐在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原来如此……原来我所以为的“生存智慧”、“捧场艺术”,在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的规则里,叫做“应声虫”。
我那一次次精准的点头和嗯哼,不是在混饭,是在给秦孤那“魇语者”的诡异存在搭建桥梁,也是在给他胸口那东西喂食,更是在给自己掘墓!
最后那晚,我扭曲的“表演”,或许暂时迷惑了他,打断了“契”的彻底完成,但“桥梁”已搭,“注目”已至,“信标”……恐怕已经种下。
秦孤或许失败了,或者转换了目标。
但我这个“应声虫”,已经暴露在那所谓的“幽冥”的视野里。
我还能躲多久?我胸腔深处那偶尔的陌生悸动,又是什么?
从此,我冯不语,成了真正的“不语”之人。
不只是不说话,是连一个表示赞同或反对的眼神、一个细微的点头摇头,都不敢再有。
我活得像个惊惧的影子,对任何可能引来“关注”或需要“表态”的事情,都退避三舍。
有人问我抄写的经文字迹如何,我只会惶恐地低头,死死盯住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藏着救命的答案。
我害怕人群,害怕寂静,更害怕那种需要“应和”的场合。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你开始“点赞”,就再也停不下来,直到你把自个儿,连皮带骨,都点成一个献给不可知存在的、血腥的“赞”。
所以啊,各位,听我一句劝,往后遇上那种拼命输出歪理邪说、还眼巴巴瞅着你反应的怪人,可千万别学我,瞎点头,乱嗯哼。
您那一下头,嗯哼一声,说不定啊,点的不是认同,是自己的命灯;应的不是场面,是地狱里什么东西的呼唤呢。
得了,天黑了,我这心里也跟这藏经阁似的,又冷又暗,满是瞧不见的灰。
就唠到这吧,我得继续抄我的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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