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灵夺魄谱(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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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里描述过的各种细微表情——眉头如何皱,嘴角如何撇,眼神如何转动——它们像一层透明的面具,在他那张平静的脸皮底下飞快闪烁、交替,看得人眼花缭乱,心里发毛。

而且,他说话时,那种“文字描述”的习惯越发严重,几乎到了每句话都必带“动作注解”的地步。

更恐怖的是,他周围的人,开始出现一种古怪的“同步”。

酱园的胖掌柜,某天和文不语为了酱坛子摆放位置争执了几句。

文不语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回去后写了张便签送来,上面详细描述了胖掌柜“口沫横飞时,腮帮子肉如何抖动,小眼睛如何眯成缝隙,右手食指如何差点戳到别人鼻尖”的样子。

结果第二天,胖掌柜在和别的客人说话时,竟真的不由自主地、完完全全地做出了便签上描述的那些动作,连腮帮子抖动的频率、眼睛眯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自己毫无察觉,可把客人吓得不轻。

类似的怪事接二连三。

但凡被文不语用那种极度精确的文字“描述”过某个动作或表情的人,之后总会在不经意间,精准复刻出被描述过的状态,如同提线木偶。

一时间,秦淮河畔这小小一段街面,人人自危。

大家见了文不语,要么绕道走,要么低头匆匆而过,生怕被他那双似乎能“拆解”人一举一动的眼睛盯上,更怕收到他那些带着诡异魔力的字条。

文不语自己呢?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种“掌控”的乐趣中。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语言的终极力量——不仅能传递意思,更能直接“定义”和“重现”人的情态举止。

他甚至开始在自己的小册子上,记录街坊们各种“生动”的情态,准备“编纂一部旷古未有的《人间情态谱》”!

我心里怕极了,可因为住得近,有时还是免不了和他打交道。

我发现,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看人时不再是看一个整体,而像是工匠在端详一件需要拆解的器物,目光在你脸上、身上细微处逡巡,让人不寒而栗。

他铺子里的古玩,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灰败气息,连最鲜亮的釉彩都显得黯淡无光。

中秋那晚,月色惨白。

文不语突然兴致勃勃地邀请左邻右舍去他店后院赏月,说是得了好茶,要“共品佳茗,同赏玉盘”。

谁敢去啊?可架不住他挨家挨户地送请柬,那请柬上的字,看得人头皮发炸:

“……诸君莅临之时,想必面上皆带三分客套笑意,眼角微弯,嘴角上提,然眼底深处或有疑虑,或有不耐。入座之际,衣袖轻拂,目光游移,扫视院内陈设,尤其会瞥向侧门,心中计算离席之便。仆当烹茶以待,观诸君百态,亦一乐也。”

这哪里是请柬,分明是预言,是诅咒!

可奇怪的是,那天晚上,包括我在内,收到请柬的七八个人,竟然都鬼使神差地,按照请柬上“预言”的样子,带着那种僵硬客套又隐含不安的“标准笑容”,准时出现在了文不语的后院。

我们如同一群被写好剧本的傀儡,一举一动,甚至连眼神的细微变化,都和他请柬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院中桂花树下,文不语已布好茶席。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脸上依旧没什么大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扫视我们时,亮得吓人,如同寒潭深处的两点鬼火。

他亲手为我们斟茶,动作一丝不苟,同时,嘴里开始用一种平缓却极具穿透力的语调,描述起今晚的“赏月雅事”。

不是寻常的吟诗作对,而是开始细致入微地“描述”我们每个人此刻的“情态”!

“张屠夫看似粗豪,然捧杯时小指微翘,暴露早年曾习绣工之秘,此刻他心中正回想当年穿针引线之光景,眼神略有飘忽。”

张屠夫浑身一颤,捧杯的手僵住,脸上果然露出一丝追忆恍惚之色。

“李货郎表面镇定,然膝头不自觉轻颤,频率与心脏跳动相合,他在担忧家中囤积之货,思绪已飞回库房,鼻翼微张,似在嗅探有无潮湿之气。”

李货郎脸色刷白,膝盖真的开始微微颤抖起来,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家的方向。

“酱园阿贵,”他的目光转向我,我顿时如坠冰窟,“年纪最轻,恐惧最甚。后颈汗毛倒竖,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三次,心中默念菩萨之名,左脚尖朝向院门,随时准备逃窜。”

我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身体,后颈发麻,喉咙干涩地连吞了几口唾沫,脚也不听使唤地微微转向院门,心中疯狂念着阿弥陀佛!

他就像个冷酷的戏班班主,用语言提着我们这些木偶的线,将我们内心深处最细微的波动、最隐秘的思绪,连同身体最本能的反应,一一拆解、暴露、并固定下来!

我们想动,动不了;想喊,喉咙发紧;想捂住耳朵不听,那声音却直往脑仁里钻!

整个院落陷入一种极致的恐怖,只有文不语那平静到诡异的声音,在月光下流淌,描绘着一幅幅活生生的人间惊悚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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