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灵夺魄谱(3 / 4)
他越说越兴奋,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最后,他放下茶壶,用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扫视我们一圈,缓缓道:“诸君情态,今夜已观大半,然犹未尽兴。吾尝闻,极致之惊恐,可令目眦尽裂,面容扭曲如恶鬼,声带痉挛而发怪响,四肢僵直或抽搐如濒死之蛙。不若……请诸君为我一演?”
此话一出,我们所有人魂飞天外!
他想用语言,活活“描述”出我们被吓死的模样!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院墙角落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苍老沙哑的咳嗽。
一个我们谁也没注意到何时出现的、干瘦得像一根枯竹的老乞丐,拄着根打狗棍,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他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本色,唯独一双眼睛,浑浊却深邃,直直盯着文不语。
文不语描述被打断,不悦地皱起眉,刚要开口用他那一套来描述这老乞丐。
老乞丐却抢先一步,用那破锣般的嗓子,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言灵刻肉,字鬼描皮’……小子,你那本《容止谱》,看到第几篇了?是不是看到‘裂眦’、‘僵啼’那儿,心痒难耐了?”
文不语如遭雷击,脸上那层一直覆盖着的表情虚影剧烈波动起来,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极度惊骇的神色:“你……你如何得知……”
老乞丐嘿嘿冷笑,露出几颗黄黑的残牙:“我如何得知?那破烂册子,是老子五十年前从一个更疯的家伙手里抢来,嫌晦气,扔阴沟里的!没想到让你这酸丁捡了去,还当个宝!”
他颤巍巍地走近两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文不语的脸,又扫过我们这些几乎不能动弹的人。
“这不是什么风雅谱子,这是前朝一个得了失心疯的傀儡戏大师写的!”老乞丐的声音陡然严厉,“他把人的喜怒哀乐、言行举止,拆解成最细微的文字,本意是想用文字完美操控傀儡。可写到后来走火入魔,发现写下的文字,竟能反过来‘雕刻’活人的神魂和肉体!让活人变成他文字描述的傀儡!”
“你看得越深,记得越牢,用得越勤,那些‘字灵’就越喜欢你这身皮囊和神魂!”老乞丐指着文不语,“它们现在是不是整天在你脑子里跳舞,逼着你把它们写出来,说出来,用到别人身上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掌控别人的情态,很了不起?”
文不语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想反驳,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艰难地点头。
“蠢货!”老乞丐啐了一口,“你才是第一个被‘雕刻’的傀儡!你看看你自己的影子!”
我们下意识地望向文不语脚下。
月光皎洁,影子清晰。
可文不语的影子……竟然不是完整的人形!
那影子支离破碎,脸上、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蠕动的细小黑影,像无数个文字在疯狂窜动、重组,试图拼凑出一个“表情”或“动作”,却始终无法稳定成形!
他自己的魂魄和身体,早已被那些贪婪的“字灵”啃噬、雕刻得千疮百孔了!
而他用来“描述”别人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把啃噬他的“字灵”,分出去一丝,刻到别人身上!
我们之所以会被他的文字影响,是因为我们身上,早已不知不觉被“刻”上了浅浅的印子!
“救……救我……”文不语终于崩溃了,向老乞丐伸出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而强烈的、属于他自己的恐惧表情,扭曲而痛苦。
老乞丐却摇摇头,叹口气:“太迟啦。‘字灵’入髓,与魂共生。你越是恐惧挣扎,它们刻得越欢实。除非……”
“除非什么?”文不语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除非,你能找到比这些‘字灵’更本源、更强大的‘字’,把它们的‘形’和‘义’彻底打散、覆盖。”老乞丐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或者,你从此变成一个真正的哑巴和睁眼瞎,再不看不写不说任何与情态举止有关的字句,或许还能当个活死人,苟延残喘几年。”
文不语呆住了,脸上那破碎的表情虚影疯狂闪烁,绝望、挣扎、不甘、恐惧交织。
让他放弃他视为生命的、用文字“描述”世界的能力?比杀了他还难!
可继续下去,他只会更快地变成一具被“字灵”完全掏空、操控的皮囊,甚至可能最终变成那本邪谱的一部分,去祸害更多人。
老乞丐不再理他,转身对我们这些吓傻的人挥挥手,声音带着疲惫:“都散了吧,回去用艾草熏熏身子,这几天少照镜子,少琢磨自己什么表情。你们身上的印子浅,时间长了,自个儿的人气儿还能把那点鬼画符磨掉。”
我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逃离了那个恐怖的院子。
后来,听说文不语关了他的“雅趣轩”,人也消失了。
有人说他疯了,跑到深山里对着石头树木不停“描述”,最后被山精野怪吃了。
有人说他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真的成了哑巴瞎子,了却残生。
还有人说,曾在某个偏远小镇的戏班子后台,见过一个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编剧,写出的剧本,能让演员演得如同鬼上身,逼真得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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