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田噬忆(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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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出在康熙年间,山东地界一个犄角旮旯,名叫“靠山屯”的村子。

靠山屯,这名儿起得实在,三面环山,出趟门比登天还难,村里人老实巴交,靠天吃饭,种地是把好手,可脑子嘛……嘿嘿,不是咱埋汰人,十个里头有九个半,都是一根筋通到底,实心眼儿实得能砸死人。

在下牛大壮,人如其名,膀大腰圆,一把子力气能撂倒头牛,可俺娘生下俺时难产,据说把俺脑袋夹扁了些,打小就比别人慢半拍,村里人都笑俺是“没头脑”。

没头脑就没头脑吧,力气大,肯干活,饿不死。

俺爹死得早,娘拉扯俺长大,前年娘也没了,就剩俺一个,守着山脚二亩薄田,日子倒也清净。

可这清净,从去年开春种下那袋“神仙种”开始,就他娘的彻底喂了狗!

那袋种子是村西头孤老汉“二叔公”临死前塞给俺的,他拉着俺的手,手劲儿大得吓人,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大壮……好种……能结‘聪明果’……吃了……就不傻了……种后山……那片‘鬼见愁’……”

说完就咽了气。

二叔公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早年在外头闯荡过,他说是“神仙种”,俺就信了。

“鬼见愁”是后山一片凹地,常年不见阳光,泥土黑得流油,却啥庄稼也不长,只生些颜色妖艳、形状怪异的蘑菇,村里牛羊误食了,不是发疯撞死就是瘫软烂掉,邪性得很。

可二叔公让种,俺就扛着锄头去了。

翻地的时候,那黑土软得蹊跷,一脚踩下去,咕唧咕唧冒黑水,带着一股子甜丝丝又腥臊臊的怪味,像死了很久的动物在太阳下暴晒发酵。

挖出来的土里,有时候能见到细碎的、惨白色的东西,像是风干了的……骨头渣子?

俺没多想,吭哧吭哧把地整好,把那袋“神仙种”撒了下去。

种子黑褐色,扁圆扁圆,摸着滑溜溜,还有一层油脂似的光,凑近了闻,没啥味道。

种下去没几天,邪门事儿就来了。

先是村里王寡妇家养了十年的老狗,半夜突然狂吠不止,接着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嗬嗬几声,一头撞死在院墙上,脑浆子流了一地,眼珠子瞪得老大,满是恐惧。

接着是村东头的铁蛋,一个八九岁正是猫嫌狗厌年纪的皮猴子,突然就安静了。

不闹了,也不笑了,整天蹲在墙角,用手指头在地上划拉些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全是些颠三倒四的账目、地名、还有半截子酸诗,像是……像是二叔公生前偶尔念叨的东西!

他爹娘吓坏了,请了神婆跳了半天,屁用没有。

更怪的是,自从种子种下,俺夜里开始做梦。

不是寻常梦,是一个接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清晰无比的梦。

梦里,俺变成了二叔公,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洋人的自鸣钟,吃过府城的八宝鸭,跟人合伙做过生意,赔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偷偷跑回村……

又变成了王寡妇,夜里守着空房,听着山风哭,想着死鬼男人,摸着冰凉炕席……

甚至变成了铁蛋,上树掏鸟窝摔个屁股墩儿的疼,偷邻家枣子被追着打的慌,都真真切切!

每次梦醒,俺脑子里就多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些本不属于牛大壮的记忆碎片,挤得俺脑仁儿生疼。

但奇怪的是,俺白天干活,好像……利索了点?以前想不通的茬儿,忽然就明白了;以前记不住的事,偶尔能蹦出来。

难道“聪明果”还没结出来,光种下就有这效力?

俺心里有点发毛,又有点隐秘的期待,要是真能不傻……

俺瞒着村里人,隔三差五就去“鬼见愁”瞅一眼。

那种子发芽了,长出来的苗,俺从来没见过。

不是庄稼的绿,而是一种暗沉沉、近乎墨绿的颜色,叶片肥厚,叶脉却是诡异的银白色,在昏暗的凹地里,自己发出一点点微弱的、惨绿的光。

它们长得飞快,几天就窜起半人高,植株之间,地面那些颜色妖艳的蘑菇,也跟着疯长,个头大得吓人,伞盖上浮现出扭曲的纹路,仔细看,像是一张张缩小的、痛苦的人脸!

靠近那片地,那股甜腥味更浓了,还混合着一股子铁锈和……脑浆子似的腥气,熏得人头晕。

俺觉得不对劲,想把这些怪苗拔了。

可手刚碰到叶片,那些银白色的叶脉突然像活了一样,微微蠕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俺脑子里“轰”的一声,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进来——二叔公临终的恐惧,王寡妇深夜的叹息,铁蛋掏鸟窝的快乐……还有更多模糊的、属于其他人的记忆碎片,争吵、算计、绝望、狂喜……搅成一锅滚烫的粥!

俺惨叫一声,抱着头滚倒在地,感觉自己的脑浆子也跟着沸腾了,要被那些外来的记忆挤爆!

过了好半天,那可怕的冲击才慢慢退去。

俺浑身冷汗,瘫在散发着异味的黑泥里,看着那些在昏暗光线下静静摇曳的怪苗,它们叶片上的银白脉络,似乎更亮了一些。

一个让俺骨头缝里都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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