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愉之疫(4 / 5)
我盘腿坐下,捧起那支旧埙,闭上眼睛。
不再去想技巧,不再去想曲调。
我只是拼命回忆。
回忆我早逝的爹娘,回忆饿死的妹妹,回忆那些在我埙声中哭得撕心裂肺的陌生人,回忆常乐那逐渐变得非人的笑脸,回忆秦府管家空洞的眼神,回忆这长安城日渐诡异甜腻的空气……
所有的悲伤、痛苦、恐惧、愤怒、绝望,像溃堤的洪水,冲垮了我心中那已被“愉气”侵蚀得摇摇欲坠的堤坝。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这些“毒”,狠狠吹入埙中!
“呜——!!!!!”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埙鸣,从小屋中迸发出去!
那不是乐音,那是灵魂被撕裂的尖啸,是绝望深渊的嚎哭,是无数悲伤凝结成的、有形有质的黑色雷霆!
我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随着这一声埙鸣,疯狂地倾泻出去。
耳朵、鼻子、眼睛、嘴角,同时涌出温热的液体。
视线瞬间模糊,变成一片血红。
那埙声穿透屋顶,穿透墙壁,以我的小屋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去!
紧接着,我听到了回应。
不是人的回应。
是整座长安城的“回应”!
远处,皇宫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破裂的巨响!
然后,是无数细碎的、玻璃碎裂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更近处,街坊邻居家中,传来了呕吐声,不是一两个,是成片成片的!
剧烈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呕吐声!
还有哭声,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伴随着尖叫和混乱的奔跑声!
我吹出的那一声极致的悲鸣,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长安城那甜腻温暖的“欢愉”脓包之中!
脓包破了。
被强行压抑、吞噬的无数真实情感——悲伤、恐惧、痛苦、愤怒——在这一刻,反噬般爆发出来!
我的小屋门被猛地撞开,几个坊间的邻居冲了进来,他们脸上还残留着那种标准笑容的肌肉记忆,但眼神里充满了刚刚复苏的、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和迷茫,弯着腰,剧烈地干呕着。
“独孤……独孤乐!你……你干了什么?!”有人指着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几乎听不见了。
生命随着那一声埙鸣飞速流逝。
但我能感觉到,那股笼罩长安的、甜腻温暖的被我撕开了一道裂口。
冰冷的、真实的空气,重新涌了进来。
值了。
这是我最后的念头。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只是一瞬。
我竟然又有了模糊的意识。
没有死?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依旧血红模糊,但隐约能分辨出,我不在自己屋里。
周围是精致的帐幔,空气里有昂贵的龙涎香,但依旧掩不住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师父,您终于醒了。”
一个熟悉得令我骨髓发寒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
常乐。
他坐在我的床边,那张脸,依旧挂着完美无瑕的、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温暖”。
只是此刻,这笑容落在我的血红色视野里,如同厉鬼。
他手里,拿着一支崭新的、洁白光润的玉埙。
“您那一曲,真是……石破天惊。”常乐的语气充满了赞叹,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整个皇城都被惊动了,好几位娘娘和贵人当时就厥了过去,吐得一塌糊涂,御花园的奇花异草,一夜之间枯死了一大半。”
他凑近了些,笑容温暖得能融化冰雪,眼神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您知道吗?您差一点,就把‘种子’给震碎了。差一点,就毁了这片好不容易才播撒开的‘乐土’。”
我想说话,想骂他,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不过没关系,”常乐轻轻抚摸着那支玉埙,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情人,“现在好了。您把‘毒’都吐干净了。您看,您现在多平静。”
他示意旁边。
一个面白无须、同样挂着标准笑容的宦官,捧着一面铜镜,凑到我面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枯槁的脸,是我的脸。
但我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
一个微小、僵硬、却无比清晰的……笑容。
和我见过的所有被感染者,一模一样。
无边的冰冷,瞬间冻结了我残存的意识。
我没有死。
我被“治好”了。
被常乐,用他那更加“精深”的“愉气”,将我体内那引爆的、所有的“悲伤之毒”,彻底“净化”了。
我现在,一定非常“快乐”。
常乐将玉埙轻轻放在我枕边,他的笑容慈悲得如同神佛:
“师父,您好好休息。等您能下床了,我教您吹这支新埙。”
“咱们一起,把长安……把天下,变成真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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