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愉之疫(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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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种’,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乐土……”

“……常乐天赋最好,他心里好像没有‘不开心’这个东西,班主最喜欢他……”

册子最后几页,字迹越发狂乱:

“……不对!不是药!是病!会传染的病!”

“……班主的笑是假的!他皮底下有东西在动!他看我们的眼神,像看……庄稼!”

“……常乐越来越亮,亮得吓人,他靠近我,我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要把埙都砸了!这玩意儿吃人!吃人的‘不开心’!吃完了,人就没啦!”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我捏着册子的手,冰冷彻骨。

愉气?愉种?吃人的“不开心”?

这根本不是音乐,这是一种……瘟疫!一种以“传播快乐”为表象,实则吞噬人类正常情感,将人变成空洞“乐偶”的恐怖邪术!

那个杂耍班主,恐怕就是最早的“感染者”或者“传播者”,而常乐,是天赋异禀的“变异体”,一个自己就是感染源的“人间向日葵”!

他现在进了宫,靠近了天下权力与资源的中心……

我浑身发抖,不敢想象那幅场景。

皇帝,妃嫔,满朝文武,如果都被这种“”感染,脸上挂着永恒不变的标准笑容,心里却空洞麻木,只会执行“愉种”散播的“快乐”指令……

那长安,那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一个巨大的、死气沉沉的“乐土”?

我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提醒一些人!

我想到一个故交,御史台一位以耿直敢言着称的秦大人,他或许还能听进逆耳之言。

我趁夜摸到秦府后门,急促敲门。

门开了,是秦府的管家。

我记得这位老管家,以前总是一副忧心忡忡、谨小慎微的模样。

可此刻,他站在门内,脸上挂着那种我在街上见过多次的、标准而空洞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灯光下,瞳孔似乎比往常小了一圈,显得眼白格外多。

“独孤先生啊,这么晚了,有何贵干?”他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笑意,可语调平直得没有起伏。

我脊背发凉,强作镇定:“我……我找秦大人,有急事相告。”

“大人已经安歇了。”管家笑容不变,“而且,大人近日心情甚好,吩咐不见外客,以免沾染……浊气。”

浊气?是指悲伤、愤怒这些“不快乐”的情绪吗?

“事关重大!关乎长安安危!”我急了,想往里挤。

管家轻轻一抬手,按在我肩膀上。

他的手劲大得异乎寻常,手指冰凉。

“独孤先生,”他凑近了些,那张笑脸几乎贴到我面前,我闻到他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那股甜腻的发酵水果味,“您看起来……很不快乐啊。这样不好,伤身。”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旧识的暖意,只有一种非人的、空洞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需要被“处理”的物品。

“常乐大人如今圣眷正隆,倡导天下欢愉。”管家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着,“您是他师父,更该心怀喜悦,传播喜乐才是。整日愁眉苦脸,吹奏那些丧气调子……不合时宜了。”

常乐大人?他已经被称为“大人”了?

传播喜乐?像瘟疫一样传播吗?

无边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心。

我知道,秦大人恐怕也“病”了,至少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已经“病”了。

这“”的传播速度,远超我的想象!

我猛地挣脱管家的手,踉跄后退,头也不回地扎进黑暗的巷子里。

身后,秦府的大门缓缓关上,管家那张标准笑脸,在门缝里最后闪了一下,消失在黑暗中。

长安城,已经不安全了。

我像个丧家之犬,在宵禁的巷道里躲躲藏藏,耳边仿佛时刻回荡着常乐那黏稠暖热的埙声,鼻尖萦绕不散那股甜腻气息。

我躲回自己那间位于城边的小屋,用桌子顶住门,大口喘气。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只是个悲乐师,除了吹奏悲伤,我什么都不会。

可现在,连悲伤都快要被这该死的“欢愉”吞噬干净了!

难道真要坐视整个长安,变成一个不会哭、不会怒、只会诡异微笑的活死人城池?

绝望中,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支跟了我十几年、黝黑发亮的旧埙上。

悲乐……悲伤……

那本破烂册子里说,这邪术吃人的“不开心”……

如果,我把所有的悲伤、恐惧、绝望,所有这些“负面”情绪,不顾一切,毫无保留地,灌入我的埙声里呢?

像把所有的毒,凝成一根针,刺向那团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快乐”?

这念头疯狂而危险。

那册子也写了,有人听了“愉气”会吐,那是排毒。

或许极致的、纯粹的悲,能对抗那种空洞的、吞噬一切的乐?

哪怕只能撼动一丝一毫,哪怕会把我自己彻底毁掉。

我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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