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触腌魂录(1 / 4)
鄙人姓秦,名云遮,字废话,号“车轱辘居士”。
听听这名号,您就晓得我是哪路神仙了——没错,我就是吃“官面文章”这碗饭的!
啥叫官面文章?嘿,就是那种说了等于没说、听了不如不听、写了纯属浪费墨汁的玩意儿!
比如“关于进一步深化贯彻落实有关指示精神,切实抓好抓牢抓紧抓实某项工作的阶段性初步意见的初步设想”,再比如“在某些特定条件下,部分场合中,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需要加以适当注意的,潜在的不确定性风险”。
瞧瞧,多水灵!多圆润!一个坑里能蹦出十八个响屁,还他娘的一个都不臭!
您别笑,这手艺,在嘉靖爷那会儿,可是硬通货!
为啥?严嵩严阁老当道啊!底下大小官员,想往上爬,想保乌纱,第一要紧的不是办实事,是写奏章、写文书、写各种屁用没有但挑不出错的漂亮废话!
我秦云遮,就是这行里的状元,翘楚,扛把子!
我能把“昨儿吃了碗炸酱面”写成“鉴于当前膳食补给之客观需求,结合本地特色餐饮文化传承,于昨日酉时三刻许,进行了一次以小麦精制面条为载体,辅以京派传统酱料及新鲜菜码的,具有实践意义的营养摄入活动”。
就这本事,让我在六部九卿各个衙门口都挂上了号,人称“秦师爷”,专替那些肚里没墨水、嘴里没把门的老爷们润色文书,把三分功劳吹成十二分,把十分罪过洗成零。
钱嘛,自然如流水般进来。
我自诩是大明朝的“语言裱糊匠”,专给官场这艘破船刷漂亮油漆,管它里头是不是烂透了。
直到那天,吏部文选司的臧主事,臧老爷子,偷偷把我请到他府上后书房。
臧主事那张老脸皱得像颗干枣,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秦老弟,你的锦绣文章,老夫是佩服的。”他搓着手,眼神飘忽,“如今有个天大的前程,不知老弟……敢不敢接?”
前程?我耳朵竖起来了。
“臧老您吩咐,刀山火海,水里火里,只要您一句话!”我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差点溅他脸上。
臧主事压低声音,鬼鬼祟祟,仿佛怕被房梁听见:“听说过‘废话文学编纂委员会’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这名字……听着就一股子馊味儿。
“此乃……严阁老亲自关照,暗中设立的衙门。”臧主事声音更低了,“不录吏部名册,不开衙办公,专司一事——编纂《大明官话止讹正韵大全》,说白了,就是给全天下的官样文章,定规矩,立范本!”
我眨巴眨巴眼,这活儿……听着挺虚啊,跟我干的倒是对路。
“可这跟‘前程’有何……”
“老弟有所不知!”臧主事打断我,凑得更近,一股子陈年墨臭和老人味儿扑面而来,“这委员会,下设常驻委员,简称‘常委’!一旦入选,等同六部员外郎待遇,有专拨‘笔墨津贴’,更重要的是……”
他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能接触到……‘源本’。”
源本?啥玩意儿?
“便是历代朝廷积存的,那些从未下发、也永不会下发的……‘绝对正确、绝对无用’之公文母本!”臧主事语气带着一种朝圣般的狂热,“据说,最早可追溯到先秦的官牍!那里面的话,才是真正的‘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参透了,何止前程,简直……简直能得道!”
得道?写废话还能得道升仙?这老臧头是不是喝多了?
可他那眼神,不像开玩笑,倒像是饿极了的人看见肉。
“那……这常委,如何选?”我心动了。员外郎待遇啊!还能看历代废话精华?这简直是为我秦云遮量身定做的铁饭碗!
“考试!”臧主事吐出一个词,“三日后,子时,东城旧詹事府后院,持此帖,自有人接引。”他塞给我一张漆黑的、触手冰凉的名帖,上面用银粉画着些扭曲如蝌蚪的符号。
“考题嘛……”他古怪地笑了笑,“便是‘写一篇关于本次谈话内容,但绝对不能泄露谈话内容的呈文’。”
得,还是废话。
三日后,子时。
旧詹事府那地方,早就荒了,野草长得比人都高,夜猫子叫声凄厉。
我捏着那名帖,心里直打鼓。
但想到员外郎的待遇和那神秘的“源本”,我一咬牙,还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斑驳木门。
院里比外面更黑,只有正堂透出一点惨绿色的、不像烛火也不像油灯的光。
一个穿着分不清颜色、浆洗得发硬官袍的干瘦老头,像根竹竿似的戳在门口,脸在绿光映照下白得瘆人。
他接过名帖,也不看我,喉咙里滚出干涩的声音:“秦云遮?”
“正是学生。”我赶紧躬身。
“进。考位在左三。”他侧身让开。
我走进正堂。
里面空荡荡,只摆着七八张老旧书案,每张案上有一盏豆大的绿荧荧灯,一方砚,一支笔,一沓特制的、触手粗厚坚韧的暗黄色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