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触腌魂录(2 / 4)
彩!
已经有三四个人坐在那里,个个脸色在绿光下惨白如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纸笔,像庙里的泥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陈年档案库的霉味,又像是大量墨汁混合了某种……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腥气。
我按指示坐到左三,刚落座,那干瘦老头便走到前面,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宣布:“时辰到。考题:撰写《关于子时之后严禁阴魂于旧詹事府周边游荡扰民之必要性及可行性研究报告》。要求:不得出现‘鬼’‘魂’‘妖’‘怪’‘死’‘亡’等字样,不得有任何具体解决方案,不得少于五千言。开始。”
好家伙!这考题……够绝!
但我秦废话岂是浪得虚名?不能提鬼魂?我提“非阳间存在体”!“非官府登记在册之流动人口”!“异态环境感知现象”!
没有解决方案?我大谈“强化夜间环境综合治理的必要性认知”“提升相关职能部门的协同联动意识”“探索多元化、多层次、多角度的潜在应对思路”!
五千字?小意思!我能从盘古开天扯到嘉靖修玄,从阴阳五行说到朝廷法度,车轱辘话来回倒,保管字字有理,句句空洞,看得你头晕眼花,还挑不出一个实在的屁!
我撸起袖子,蘸墨开写。
笔尖一落在那暗黄纸上,我就觉得有点不对。
这笔,太沉。墨,太粘稠,颜色是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
写出来的字,在绿光下看,笔画边缘似乎有极细微的、粘滞的蠕动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墨迹里挣扎。
而且,写着写着,我竟然感到一丝……畅快?一种把毫无意义的东西编织得冠冕堂皇的病态快感。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粗纸的沙沙声,和那几个人偶尔发出的、极力压抑的咳嗽或叹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越写越顺,文思如尿崩,不,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我即将完成大作,写下最后一个“妥否,请批示”的“示”字最后一笔时——
“噗!”
我旁边左二那个考生,是个面皮焦黄的中年书生,突然身体剧烈一颤!
他手中的笔,“咔嚓”一声,竟然从中折断!
不是木头折断的脆响,更像是某种……湿漉漉的、坚韧的东西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断掉的笔管里,没有墨,反而流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如糖浆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考卷上。
而他面前那盏绿油灯,火苗猛地一跳,颜色瞬间变成了惨白!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干瘪、灰败,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萎缩,露出牙龈。
但他还在写!用那折断的、流淌着红液的笔,在纸上疯狂地、无声地划拉着,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他写出的不再是字,而是一团团扭曲的、仿佛痉挛的墨污,那些墨污在惨白灯光下,竟微微凸起,像是一张张痛苦嘶嚎的、没有五官的人脸!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睛死死瞪着前方虚空,瞳孔已经扩散。
“考卷污损,心神失守,废话不纯。”那干瘦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声音依旧平板,却带着一丝满意的寒意,“淘汰。送‘池’。”
阴影里立刻走出两个穿着同样僵硬官袍、面无表情的人,架起那已经几乎变成干尸的书生,拖死狗一样拖向后堂黑暗深处。
那书生被拖走时,手指还保持着握笔书写的姿势,徒劳地在空中划动。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这他娘的不是考试!这是……这是要命啊!
“继续。”干瘦老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凉,毫无人气。
我牙齿打颤,强迫自己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考卷。
这一看,我头皮彻底炸开!
我刚才文思泉涌写下的那些漂亮的废话,在绿光映照下,字迹竟然在微微……变化?
不是墨迹晕染,是那些字的笔画,仿佛活了过来,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扭曲、重组,试图拼凑出一些……我根本没写过的、更加晦涩诡异的词句!
比如我写的“相关职能部门”,那几个字的偏旁部首在悄悄移位,隐隐要变成“有司无常”……
我写的“潜在应对思路”,“思路”二字墨色加深,轮廓模糊,像要化作“死路”……
而我自己,握着笔的手,开始感到一种冰冷的麻木,正从指尖顺着胳膊往上爬。
更可怕的是,我心里那股编织废话的畅快感,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甚至……带着一种饥渴,催促我写更多,写更空,写更无用的东西!
我猛然想起臧主事说的“源本”和“得道”。
难道……所谓的“源本”,就是这些拥有邪恶生命、能污染人心智的“废话”母本?
所谓的“得道”,就是被这种污染彻底同化,变成只会生产废话的……行尸走肉?或者,像刚才那书生一样,变成“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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