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成精(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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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唤作牛得草,正德年间在京城“瑞昌隆”绸缎庄当二掌柜。

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擅长做账,能把三文钱买卖做成三十两的流水。

东家夸我是点石成金手,哪晓得这点石成金,真他娘能点出精怪来!

话说那年腊月盘账,东家要拿账本去钱庄抵贷。

可铺子实际亏空得像个漏底瓢,老鼠进来都得含着泪出去。

大掌柜把我叫进里屋,搓着手满脸堆笑。

“得草啊,今年这账……得做得漂亮些。”

我懂,不就是往脸上扑粉抹胭脂嘛。

连夜熬了三个通宵,硬是把亏空五百两做成了盈余八百两。

那些丝绸库存早被虫蛀成了渔网,我在账上却写成“江南新进云锦百匹”。

伙计们的工钱欠了半年,账面倒显示“已预支来年分红”。

最后一笔落下时,账房里的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

火星子溅到账本上,竟没烧着纸,反倒渗了进去。

那页墨迹像活过来似的,微微蠕动起来。

我揉揉眼睛再看,又好好的了,只当是熬夜花了眼。

腊月二十三送灶神,按规矩要烧旧账本祭灶王爷。

我抱着一摞真账本往后院火盆去,路过库房时听见里头有动静。

扒着门缝一瞧,吓得我差点尿了裤子——

那堆虫蛀的破丝绸正自己打卷儿,卷成匹匹光鲜亮丽的云锦!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见绸缎上浮出我编的货号数字。

“甲字柒拾叁号……乙字贰拾捌号……”

数字像小虫子似的在布料上游走,发出算盘珠子般的哒哒声。

我腿一软瘫在门外,账本撒了一地。

“得草兄瞧见了?”身后忽然传来幽幽一声。

大掌柜不知何时站在阴影里,脸上挂着古怪的笑。

他弯腰捡起本真账本,随手扔进火盆。

火苗腾起的瞬间,库房里那些假云锦齐刷刷立了起来!

布料像人一样站着,货号数字在月光下泛着绿莹莹的光。

“它们……它们活了!”我牙齿打颤。

大掌柜拍拍我肩膀:“活了好啊,活了才算真业绩。”

他推开库房门走进去,那些布匹竟微微弯腰,像在行礼。

从那天起,瑞昌隆的生意邪门地红火起来。

明明库房空空如也,可客人总能买到想要的料子。

更奇的是,买回去的绸缎头几天光鲜亮丽,七日后就变回破渔网。

客人们来理论,账本上却清清楚楚写着“概不退换”。

东家乐得合不拢嘴,给我和大掌柜封了厚厚的红封。

可我心里越来越毛,因为那些假账上的数字,开始往人身上爬了。

先是账房老刘,他负责抄录我编的销售数目。

那天对账时,他手腕上突然浮现出“贰仟伍佰两”几个墨字。

老刘吓得用刀刮,刮出血了字迹还在,反而更清楚了。

三日后他暴毙家中,仵作验尸时撩开衣袖——

整条胳膊密密麻麻全是账目,连毛孔都变成了铜钱形状。

最后断气时,喉咙里滚出句“本月超额完成三成”。

接着是跑街的伙计小崔,他吹嘘过自己拉来多少客商。

其实十桩里有八桩是胡编的,只为多领赏钱。

那日清晨,他被发现倒在街口,浑身肿胀如鼓。

皮肤薄得像宣纸,底下清清楚楚映着各种客户名号和交易数额。

最吓人的是他那张嘴,还在一张一合背诵销售话术。

“这位客官……本店新到杭绸……包您满意……”

声音干涩得像算盘珠子互相磕碰,直到官差用布堵住才停。

街坊都说小崔是遭了天谴,吹牛吹炸了肺。

我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天谴,是账精索命!

想辞工跑路,大掌柜却把我叫到库房密谈。

这回库房里堆的不再是布匹,而是十几口大箱子。

箱盖敞开,里头白花花的全是银子……不对,是银色的纸元宝!

“瞧瞧,这都是你做的账生出来的。”大掌柜拈起个元宝。

那元宝在他手里迅速发黑腐朽,变成团纸灰。

可落入箱中又恢复原样,哗啦啦响着诱人的声音。

“账做得越漂亮,生出来的银钱就越真。”

他掀开墙角一块青砖,下面竟是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里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每只手上都握着账本。

那些手在虚空里扒拉着,像在拨弄看不见的算盘。

“这是咱们瑞昌隆的老祖宗,吃假账吃了三代了。”

我这才知道,东家的曾祖就是个做假账的高手。

靠虚报蚕丝产量起家,养出了这么个靠假账为生的怪物。

怪物平日沉睡在地底,每年腊月靠烧假账唤醒。

喂它吃够了一年份的假数,它就能让铺子明年继续红火。

“可它现在吃不饱了。”大掌柜眼神阴郁。

原来这怪物食量会涨,去年吃十本假账就够,今年得要三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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