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影师(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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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前朝光绪年间,世道乱得像一锅杂碎汤,我这行当倒是稀奇古怪地兴旺起来。

我是个,不是画山水花鸟,专画人像,而且只画一种——给死人画遗容,也叫“追影”。

这手艺讲究快、准、像,赶在尸身僵硬变色前,留下最后一点“活气儿”在纸上,让主家有个念想。

我叫孟徒手,名儿糙,手却巧,一张宣纸,半碟彩墨,三笔两勾,就能把死人画得跟睡着了似的。

我自负眼神毒,心思静,见惯了生死离别,心肠比那老井沿还凉。

可津门沽上镇这一单活儿,差点把我这双眼、这双手,连带着这颗自以为硬邦邦的心,都给折进去。

那日黄昏,细雨绵绵,沽上镇的保正,一个满脸褶子像风干橘皮的老头,亲自找到我暂住的客栈。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长衫的汉子,一个精瘦,眼神飘忽,一个富态,面皮白净,都挎着个鼓囊囊的褡裢。

保正咳嗽两声,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摊在桌上,是十锭雪花银,白花花晃眼。

“孟师傅,久仰大名,有桩急活,酬金加倍,只求您走一趟。”

我掂量着银子,眼皮都没抬:“哪家?什么时辰走的?停放几天了?”

保正和那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精瘦汉子接过话头,声音尖细:“不是哪家,是我们东家,罗有财罗老爷。人……还在。”

我手一顿:“还在?活人画什么遗容?咒他早死?”

富态汉子连忙摆手,胖脸上挤出笑:“孟师傅别误会,是我们东家……得了怪病,容貌一日一变,变得……家里人都不认得了。请遍名医,束手无策。东家自己发话,趁着他还能喘气,请高手画师,把他‘原来’的样子画下来,留给子孙,免得……免得以后连张正经脸都没留下。”

这倒是奇闻。

容貌一日一变?还变得亲人不识?

我来了点兴趣,不是同情,纯粹是画师的职业病——想见识一下这“活着的变脸”。

“人在哪儿?现在什么模样?我得先瞧瞧,才能说画不画得了。”

保正压低声音:“就在镇东头罗家大院。模样……唉,您去了就知道。只是有一样,见了东家,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画画,莫多问,更别……别细瞧他的眼睛。”

又是这种神神叨叨的嘱咐。

我收了银子,背上画箱,跟着他们三人,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往镇子深处走去。

沽上镇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闷。

时近傍晚,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探头探脑的,看见我们这一行,尤其是保正和那两个长衫客,都像见了鬼似的,忙不迭缩回屋里,“啪”地关上窗板。

空气中除了雨水的土腥气,还隐隐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混合着劣质熏香的怪味。

罗家大院气派,但死气沉沉,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黑魆魆像张大了的嘴。

进得院来,更是寂静得可怕,只有雨滴敲打瓦片的声响,连声狗叫都没有。

丫鬟仆役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猫,脸色在昏暗中一片惨白。

我们被引到正厅,一个穿着锦缎、但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被搀扶着出来,是罗有财的发妻,罗老夫人。

她眼神浑浊,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却没说出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进去。

保正和那两个长衫客停在了厅外,神色凝重,仿佛里面是龙潭虎穴。

我被一个老仆领着,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一间独立的上房前。

老仆颤抖着手打开门锁,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药味和那种铁锈熏香味扑鼻而来。

他指了指里面,便像被烫了手似的缩回去,远远躲开了。

我定了定神,迈步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陈设。

家具都是上好的红木,却蒙着一层薄灰,显得毫无生气。

最里面是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帷帐低垂。

“可是……画师来了?”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块粗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

“在下孟徒手,受雇前来为罗老爷画像。”我走到屋子中央,放下画箱。

“好……好……点上灯,近些……让我看看你。”那声音透着一种急迫,还有一丝……诡异的期待。

我挑亮了桌上另一盏油灯,端着,慢慢靠近床榻。

灯光驱散了些许黑暗。

帷帐被一只枯瘦、布满深褐色斑点的手从里面掀开一道缝。

我看清了帐内的人。

只一眼,我后脊梁的寒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那确实是一张人脸,但又绝不是一张正常的、甚至不是一张完整的“脸”!

五官的位置大致还在,但比例完全失调,像是被人用手随意捏过,又丢在烈日下晒得半融。

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眼球浑浊发黄,几乎要凸出眼眶,小的那只则深陷在皱褶里,只露出一条缝。

鼻子歪斜,鼻翼不对称地翕动着。

嘴巴咧向一边,嘴角不受控制地流着涎水,露出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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