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胜局(4 / 4)
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顾书办,庞家的事,你只知其一。你可知,庞老爷那盐商家业,最初是怎么发起来的?是勾结河道官员,克扣治河银两,导致三年前滹沱河决堤,淹了三个村子,数百人丧命,他反倒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盐价,赚得盆满钵满。”
我愣住了。
“那秋蓉,”他继续平静地说,“原是其中一个村子的孤女,全家淹死,她被庞家买入为婢,受尽欺凌。至于那早夭婴尸……是庞老爷早年醉酒,强暴了一个丫鬟所生,生下即被溺毙,随意埋了。”
我后背泛起一股凉意。
“天地有司过之神,人身有肩头三灯。”袁天阙的声音低沉下去,“庞老爷恶贯满盈,肩头灯火早该熄灭,横死街头。但他祖上积了点阴德,加上他这些年散财修桥补路(虽是伪善),硬生生吊住了一丝气运。我布的局……不过是把本该由天道执行的‘果报’,用一种他能理解、也逃不掉的方式,‘提前’、‘具体’地呈现给他。秋蓉命格孤苦,早存死志,我许她死后不受庞家祠堂香火拘役,得以解脱。那婴灵怨气冲天,困于方寸之地不得往生,我给它一个‘名义’,借庞家最后一点‘福缘’为引,送它一程,虽然过程……惨烈了些。”
“那八姨太和孩子……”我声音发干。
“那是代价。”袁天阙闭上眼,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疲惫,“阴阳厌胜,如持双刃,伤人也伤己。我算准了庞家气数将尽,算准了秋蓉的怨、婴灵的恨,也算准了庞老爷的贪和惧……但我没算准,那未出世的孩子,魂魄竟如此纯净,被卷入这污浊怨毒的局中……这是我的罪孽。”
他睁开眼,看向我:“你以为我是在替天行道?不,我只是个知晓规则,并在规则边缘游走的罪人。我得了庞家的钱财,也承了这桩因果。如今我被反噬,时日无多,东躲西藏,便是我的报应。”
他站起身,留下茶钱,压低斗笠:“顾书办,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这世间,真正的‘风水’,不在山川,不在宅邸,而在人心起伏,因果循环。那些求我改运的,有几个真正干净?我不过是把他们的债,用一种更直观、更恐怖的方式,提前催讨回来罢了。”
说完,他转身走入茶馆外熙攘的人群,几步之后,便再也寻不见踪影。
我坐在原地,良久不能动弹。
袁天阙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庞家惨剧背后,更幽深、更黑暗的一扇门。
他究竟是利用邪术害人的江湖骗子,还是以毒攻毒、代天行罚的恐怖执行者?或者,两者都是?
他说的“反噬”,是真的,还是又一次金蝉脱壳的谎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那以后,我对“风水”、“运势”这些东西,有了刻骨的恐惧。
真正的恐怖,或许不是青面獠牙的鬼怪,而是袁天阙这样的人。
他们手握着一套常人难以理解、却似乎真实存在的“规则”。
他们能看穿你皮囊下的罪孽与欲望。
然后,微笑着,用你最渴望的东西作为诱饵,引导你一步步走进他们精心布置的、用因果和报应编织的……绝杀之局。
你以为是你在利用风水改命。
却不知,你早已成了风水局里,那个被标好价码、等待“平衡”的……祭品。
各位回家看看,您家墙角的摆设,床头的镜子,甚至门口那棵老树……可还安好?夜里,可曾听到什么不该有的……‘平衡’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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