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缚道骸图(1 / 4)
大明嘉靖爷炼丹修玄最上劲的年月,那会儿牛鼻子满天飞,符箓比擦屁股纸还寻常,可您要问我信不信这个?
嘿,我言非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冲这名儿您也猜得出,我对那些云山雾罩的玩意儿,向来是鼻孔里插大葱——装个鸟象!
我干啥营生?
说出来您别笑,裱褙匠,专伺候那些故纸堆里的老字画,给它们延寿换皮,挣点手艺钱。
我爹当年给我起这大名,本想我读书明理,谁知我一看圣贤书就脑仁疼,反倒对那些古旧字画上的霉斑虫眼、还有藏头露尾的题跋印章,嗅得出三分真七分假,摸得出百年风雨的筋骨。
我常挂在嘴边的话是:“道可道,非常道?狗屁!能标价儿的才是硬道理,裱一回五钱银,爱裱不裱!”
您说我俗?
哎,我就这么个俗人,在城南开个“遗古斋”小铺面,生意不温不火,倒也饿不死。
我以为这辈子就跟糨糊、绫绢、老宣纸打交道了,直到我收了一件“活儿”,才晓得有些东西,真他娘的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那是个秋雨敲瓦的黄昏,店里冷清得能听见耗子啃糨糊盆的声儿。
门帘一挑,带着股子湿冷的潮气,进来个主儿。
这人瞧着有些古怪,一身青布道袍洗得发白,却不是道士打扮,没戴冠,头发用根木簪松松挽着,面皮黄瘦,眼窝深陷,可那眼神,清亮得像两汪寒潭水,直愣愣看人时,能把你心底那点龌龊都照出来。
他腋下夹着个长条形的青布包袱,裹得严严实实,滴滴答答往下渗水,不是雨水,是种粘腻的、带着土腥和奇异陈旧墨香的液体。
“掌柜的,裱画。”他将包袱小心翼翼放在我那张掉了漆的枣木案上,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成啊,您先把画心请出来,我瞧瞧品相,估个价儿。”我搓着手,凑上前。
他却不急着解开包袱,那双寒潭眼盯着我:“掌柜的,看过……‘无字画’么?”
无字画?
我乐了:“爷,您逗我呢?没字没画,我裱个啥?裱空气啊?”
他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有画,也无画。有道,亦非道。你看得见,便是你的造化,看不见,便是你的福分。”
这话云山雾罩的,听得我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您先让我瞧瞧东西成不?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这才缓缓解开青布包袱。
里面露出一截乌沉沉、非金非木的卷轴,轴头像是某种漆黑的兽骨雕成,入手冰凉刺骨,比深井水还凉。
徐徐展开,是张颜色暗黄、质地奇特的“纸”,说纸不像纸,更像某种极薄的皮质,触手光滑中带着细微的颗粒感,韧性惊人。
上面果然空空如也,一片昏黄,别说字画,连个墨点霉斑都没有。
“就这?”我抬头看他,“爷,您这‘无字天书’,打算让我怎么伺候?镶个边?加个牙子?还是给您重新托层底?”
他却不答,只伸出右手食指,那手指瘦长,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
他用指尖,在距离画心上方约莫一寸的虚空处,极慢、极郑重地,由上至下,虚虚一划。
说来也怪,就在他指尖划过的轨迹上,那空白的画心,竟然如同被无形之笔舔舐过的熟宣,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了一道“竖”!
不是写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那皮质本身纹理的汇聚、光线的折射,或者……那“竖”原本就藏在皮质的肌理深处,此刻被他的动作“唤醒”了!
那“竖”的色泽难以形容,非黑非墨,带着一种沉郁的暗金,边缘有些许氤氲,盯着看久了,竟觉得它在微微蠕动,如同有生命一般!
更邪门的是,这“竖”一出现,我店里那点子昏黄的烛光,仿佛暗淡了好几分,空气也凝滞了,雨声似乎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一股极其古老、浩瀚、冰冷又带着莫名吸引力的气息,从画轴上弥漫开来。
我嗓子眼发干,舌头有点打结:“这……这是……”
“道。”青袍人收回手指,那“竖”便又缓缓隐去,画心重归空白,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觉。“或者说,是‘道’的一点影子,一缕痕迹。”
他转向我,眼神灼人:“此物名,非纸非帛,乃‘道殇之皮’所制。传闻上古有大能,欲以言语缚道,镌刻永恒,终遭反噬,身魂俱灭,唯存一点不甘执念,化为此皮质。它能映照‘近道之言’,显化其形,亦能……吞噬言者之‘神’,固其形骸。”
我听得半懂不懂,但“吞噬”、“形骸”这几个词儿,让我心里直突突。
“您……您要我裱这玩意儿?这活计太玄,我手笨,怕糟践了好东西……”我下意识想推脱,这玩意儿看着就邪性。
青袍人却将几锭亮闪闪的银子按在案上,那银子的成色,比我过年给祖宗上供的元宝还好。
“寻常裱法即可,勿用杂色绫绢,以素白宣纸托底,乌木为杆,天地留宽。三日后,我来取。”他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记住,裱褙之时,勿观,勿思,勿语,尤其……勿念‘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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