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怖承负录(1 / 5)
列位看官,您诸位都背过《岳阳楼记》吧?里头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端的是襟怀磊落,光芒万丈!可今儿咱要讲的这桩事儿,偏偏就跟这十四个字沾了边,只是这“沾”法,邪性得能叫人三伏天打摆子,后脊梁沟窜冰溜子!
这事儿出在北宋将亡未亡、南宋欲立未立那兵荒马乱的年月。具体地点,恕我不能明言,怕那地方的“后遗症”还没消停干净。咱就姑且称它“范镇”,镇上的人,多多少少都跟当年那位写下千古名句的范文正公,能扯上点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或门生故吏的渊源。
我那会儿,可不是什么读书种子,是个在镇上游手好闲、专靠给人跑腿送信、偶尔帮闲打杂混口饭吃的惫赖人物,名叫丁三响。为啥叫三响?据我那早死的爹说,我落地时哭声震天,接连三声,一声比一声嘹亮,差点没把产房顶棚掀了。
范镇这地方,怪就怪在,外头兵连祸结,饿殍遍野,这儿却总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平静。不是富足那种平静,而是一种紧绷的、仿佛所有人都在默默咬牙硬撑的平衡。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脸上都带着菜色,可你很少听到激烈的争吵,更少见谁家因为过不下去而寻死觅活。
镇上最体面的建筑,不是祠堂,不是寺庙,是镇东头那座占地颇广、白墙黑瓦的“忧乐园”。名字取得怪,里头住的也不是啥达官显贵,尽是些镇上最倒霉、最凄惨的人家——孤儿寡母,残疾鳏独,久病缠身,债台高筑眼看要家破人亡的。
这“忧乐园”是个慈善堂,由镇上一位德高望重、据说真是范公远支后裔的范老先生主持。范老先生鹤发童颜,终日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见人未语先笑,说话慢条斯理,学问深不深不知道,但那悲天悯人的气度,是真能唬人。
他定下的规矩也怪:入“忧乐园”者,需将自家所有“忧患”——无论是病痛、债务、冤屈还是丧亲之痛——细细说与园中“承忧使”记录在案,画押具结。然后,便可安居园内,衣食虽简,却能保个温饱太平,外头的债主、仇家,一律不得入园骚扰。
更怪的是,这些入了园的人,脸上那愁苦愤懑之色,竟真会慢慢消减,变得平和,甚至麻木。他们很少谈及过去,只是日复一日,在园内做些轻省活计,或者干脆就坐着发呆,眼神空茫茫的,望向不知名的远处。
镇上人提起“忧乐园”,神色复杂。有感激的,说范老先生是菩萨下凡,收容苦命人;也有窃窃私语的,说那园子进去容易出来难,人虽活着,魂儿却像丢了一半;还有更玄乎的,说夜里打园子外头过,能听见里头隐隐约约的、许多人同时发出的、极其压抑的叹息声,那声音钻进耳朵,能让人一整天心里都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浸透水的脏棉絮。
我丁三响是个不信邪的浑人,觉得那都是吃饱了撑的穷讲究。有吃有住还不用操心,丢点魂儿咋了?总比饿死强!
转折发生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傍晚。我给镇西头开棺材铺的郝掌柜送完口信,揣着几枚铜钱,正琢磨是去打二两浊酒,还是买两个粗面馍馍垫垫肚子。路过“忧乐园”后墙根那条泥泞小巷时,脚下踢到一个软塌塌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人!蜷缩在墙根污水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凑近了瞧,竟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瘦得脱了形,脸色青白,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
我蹲下推了推他:“哎,小子,咋躺这儿?家呢?”
那孩子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了我一眼,没什么反应。我再细看,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身上那件破单衣,左胸口的位置,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个变了形的“忧”字,又像是很多张扭曲的人脸挤在一起。这符号我见过,“忧乐园”里那些人的衣服内侧,好像都有类似的标记,只是大小位置不同。
“你是从里头出来的?”我指了指高墙。
孩子依旧不吭声,只是浑身抖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雨越下越大,眼看天要黑透。我虽惫赖,却也狠不下心把这半死不活的孩子扔这儿。一咬牙,把他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我那间四处漏风的破窝棚挪。
这孩子在我那狗窝里躺了三天,水米难进,就靠我硬灌点温水吊着命。他几乎不说话,问什么都不答,眼神总是空洞地望着漏雨的棚顶,或者我那张吱呀乱响的破桌子。唯一有点反应的,是每当夜深人静,外头传来更夫梆子声,或是野狗吠叫时,他会猛地蜷缩起来,把脑袋深深埋进我那床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破被子里,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第四天夜里,我被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用指甲抠挠木头的“嗤嗤”声惊醒。借着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我看见那孩子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背对着我,面对着墙壁,肩膀微微耸动。
“喂,小子,干啥呢?”我哑着嗓子问。
他没回头,只是停下了动作,半晌,才用一种干涩得像沙子摩擦的、完全不似孩童的声音,低低地道:“疼……”
“哪儿疼?”我爬起来,凑过去。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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