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食谱(2 / 4)
三年前,老娘确诊那天,我蹲在医院走廊抱头痛哭。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拍拍我肩膀,递给我张名片:“试试偏方吧,有时候,科学解决不了的,老法子管用。”
我当时随手把名片塞进兜里,后来再没找着。
现在回想,那医生的白大褂底下,好像露出了一截袍角——是那种做法事用的,绣着八卦图的道袍!
我翻箱倒柜,终于在旧钱包夹层找到了那张名片。
正面印着“江城安宁疗养中心,主任医师,吴忘忧”。
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地址:西郊鹿鸣山,忘忧谷。
我拨通电话,是个年轻女声,甜得发腻:“您好,这里是记忆烘焙坊,请问您需要定制哪种口味的遗忘?”
我愣住:“我找吴忘忧医生。”
“吴老师已经不开诊了哦。”女声轻笑,“他现在只接‘特殊病例’,比如……记忆被偷吃的病例。”
我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您母亲是不是在啃桂皮?在藏指甲?在往猪肉里塞手指头?”女声慢条斯理,“那是‘馋虫’爬到第三阶段了,再不管,她就要开始啃活人了哦。”
“我马上过去!”我吼。
“别急。”女声顿了顿,“吴老师说,来之前,请您先回答一个问题:您愿意为母亲,付出多少记忆?”
我带着老娘,按地址找到了忘忧谷。
那根本不是什么疗养中心,是座破败的道观,牌匾歪斜,写着“忘忧观”三个字。
观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口巨大的、咕嘟冒泡的铁锅,锅边围坐着十几个目光呆滞的老人,都在机械地咀嚼着什么,嘴角流着黑色的汁液。
吴忘忧从里间走出来,不是穿白大褂,而是一身脏兮兮的道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葛先生是吧?令堂的病,有救了。”
他引我看那口锅,锅里煮着粘稠的、灰白色的糊状物,散发出一种类似放馊的米粥混合着陈旧书卷,再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肉的气息。
“这是‘忆粥’。”吴忘忧舀起一勺,粥里浮沉着许多透明的、蝌蚪状的小东西,在挣扎扭动,“用记忆碎片熬的。阿尔莫斯海默症患者不是忘了,是记忆被‘馋虫’吃了。我这粥,能喂饱馋虫,让它暂时安静。”
“记忆碎片……从哪儿来?”我喉咙发干。
“从你们这些家属身上抽啊。”吴忘忧理所当然,“每个人每天产生那么多无用的记忆,浪费了多可惜?抽一点,不伤身,还能尽孝,多好。”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隔间,“进去吧,躺下,戴上头盔,想着你和你母亲最快乐的回忆。我们会提取‘快乐记忆’,这样熬出来的粥,味道最好,疗效最长。”
我将信将疑,但看着老娘蹲在锅边,伸手想去捞粥里那些“蝌蚪”的样子,一咬牙,进去了。
隔间里只有一张躺椅,椅子上连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头盔,头盔上插满管子,管子的另一端伸进墙里。
我躺下,戴上头盔,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吴忘忧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放松,想快乐的事……”
我闭上眼,想起小时候,娘背着发高烧的我,冒雨跑十几里路去镇上看病。
想起她攒了半年鸡蛋,给我换了个新书包。
想起我第一份工资,给她买了件棉袄,她摸着料子,眼泪汪汪地说“我儿出息了”……
想着想着,我哭了。
头盔突然收紧,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
我眼前发黑,那些温馨的画面,真的在变淡、破碎、消失!
我想喊停,却发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头盔松开,我虚弱地爬起来,感觉脑子里空了一块,轻飘飘的。
走出隔间,吴忘忧递给我一碗粥:“趁热喂令堂。”
我端着粥,走到老娘面前。
她抬起头,鼻子抽动,眼睛骤然放出饿狼般的光,一把抢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
粥喝完,她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看着我,迟疑地叫了声:“大……大壮?”
“娘!”我激动地抱住她。
吴忘忧满意地点头:“有效。但这是暂时的,馋虫一个月后又会饿。下个月这时候,再来吧。”
“一次要抽多少记忆?”
“不多。”他笑容可掬,“一次,就抽走‘一个最亲的人’的全部记忆。”
回到家,老娘果然好转,能认出我,能自己吃饭,甚至能帮我剥蒜。
可我发现,我开始忘事了。
先是忘了她的生日,接着忘了她不吃辣,最后有一天早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不起我叫什么。
而我娘,在好转一周后,又开始偷东西。
这次偷的不是调料,是照片——家里所有的老照片,都被她撕下来,吞进了肚子。
我在她粪便里找到了照片碎屑,那些泛黄的脸,在排泄物里凝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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