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食谱(1 / 4)
我叫葛大壮,是个厨子,在江城开了家“老葛菜馆”,拿手菜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方圆十里都有名。
可去年腊月起,我店里开始丢东西。
不是钱,是调料——八角、桂皮、香叶,这些寻常玩意儿。
起初我没在意,直到清明那天,我发现酱油缸里漂着个东西。
那是个假牙托,上排六颗,瓷白瓷白的,泡在深褐色酱油里,像一排小墓碑。
我恶心得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操起漏勺去捞,假牙却沉了底,再捞,不见了。
更邪门的是,当晚打烊后,我听见后厨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木头。
我拎着擀面杖摸过去,扒着门缝一瞧,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那年过七旬的老娘,正蹲在灶台边,抱着那罐丢了的桂皮,啃得嘎嘣作响!
“娘!”我冲进去抢下罐子,“您这是干啥?桂皮不能生吃!”
老娘抬起头,嘴角还粘着桂皮屑,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咧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上排一颗牙都没了!
“大壮啊,”她声音含糊,“娘找着味儿了……这桂皮,有股子你爹棺材板的味道……”
我爹死了二十年,棺材是柏木的。
可老娘三年前就得了阿尔莫斯海默症,早忘了我爹长啥样,咋会记得棺材板的味道?
我哄她回屋睡,转身盯着那罐桂皮,心里直发毛。
打那以后,店里丢的东西越来越怪。
先是半袋面粉,发现时撒在祖宗牌位前,摆成个人形。
接着是一整条腊肉,在老娘床底下找着,被啃得只剩骨头,骨头上密密麻麻全是牙印——不是人的牙印,是那种细密的、像老鼠又像小孩的齿痕!
最瘆人的是那坛绍兴黄酒,坛底沉着层白花花的东西,捞起来一看,是几十片指甲盖,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还连着干涸的皮肉!
我起了疑心,偷偷在厨房装了摄像头。
头几天太平无事,第四天半夜,监控画面开始闪烁。
老娘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里,却不是走向灶台,而是径直走向冰箱。
她打开冷冻柜,抱出我准备明天用的猪头,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开始哼歌,哼的是我小时候的摇篮曲,跑调跑得阴森森的。
哼着哼着,她突然举起菜刀,不是剁猪头,而是朝着自己左手小拇指,一刀砍了下去!
“娘——!”我对着屏幕吼,却发不出声。
鲜血喷溅,老娘却像不知道疼,捡起那截断指,塞进猪头的嘴巴里。
接着她俯身,对着猪耳朵低声说了句什么。
猪头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我连滚带爬冲进厨房,地上只有一滩血,老娘不见了。
案板上的猪头张着嘴,嘴里含着那截断指,指头上还戴着我给她买的银戒指。
我颤抖着手去掏,指尖刚碰到断指,猪头猛地合嘴,差点咬住我的手!
我吓得跌坐在地,猪头咕噜噜滚下来,停在我脚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角淌出混着血丝的口水。
不,不是口水,是暗黄色的、粘稠的脑浆状液体!
老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幽幽的,带着回音:“大壮啊……娘忘了……忘了红烧肉该放多少糖……你教教娘……教教娘……”
我疯了似的找遍全屋,最后在储藏室发现了她。
她蜷缩在米缸里,浑身沾满米粒,断指处胡乱缠着抹布,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处结着层黑红色的痂,像烤焦的糖浆。
看见我,她痴痴地笑:“大壮,娘想起来了……红烧肉要放糖……还要放……放手指头……你爹最爱吃手指头了……”
我瘫坐在米缸旁,泪流满面。
这不是阿尔莫斯海默症,这是中邪了!
我带着老娘跑遍了江城所有的医院,西医说是晚期痴呆产生的幻觉和自残行为,中医说是痰迷心窍,开了几副安神汤,屁用没有。
反倒是我自己,开始丢记忆。
先是忘了昨天买过盐,接着忘了常客老张不吃香菜,最后连我自己的拿手菜——红烧肉的配方,都模糊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油锅冒烟,脑子里一片空白:该先放肉还是先放糖?八角放几颗?老抽还是生抽?
我拼命回忆,记忆却像手里的沙子,越攥紧,流得越快。
直到那天,我在老娘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笔记。
不是她的字,更不是我的,是一种扭曲的、像虫子爬出来的笔迹。
封面写着三个字:《忘食谱》。
翻开第一页,我汗毛倒竖——
“阿尔莫斯海默症,非病也,乃‘馋’。人老则馋,馋记忆,馋过往,馋至亲之血肉。初时偷味,继而偷物,终而偷人。”
“治法:以忘调味,以忆为材。取患者至亲之记忆三匙,加悔恨二钱,遗憾一两,文火慢炖,喂之,可暂缓。”
下面列着详细步骤,还有插图——画着个人在啃自己的脑子,旁边标注:“若馋极,可自食。”
我手抖得拿不住本子,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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