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堂前燕(2 / 4)
袁九爷的一句夸赞。
“小白脸,有点胆色,是块材料。”
就这一句话,我在社里的地位,嗖地往上蹿了一截。
五年过去了。
我习惯了喝烈酒时喉咙的灼烧感,习惯了鼻子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腥羶与廉价脂粉混合的怪味。
我甚至能分辨出不同堂口大哥身上,那股子因“业务”侧重点不同而细微差异的“人味儿”——管赌场的带着骰子象牙和铜钱的冷涩气;管妓馆的浸透了脂粉腻香和某种体液馊味;管码头搬运的则是汗臭、鱼腥和力巴们特有的酸腐气。
而我自己身上,似乎也开始沾染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黑暗角落的气味。
我写给胡歪嘴的情报,越来越流于表面,一些无关痛痒的人物动向。
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声音在问:他们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或者,我报上去的东西,根本无关紧要?
第六年,袁九爷身边最得力的“红棍”之一,因为吃里扒外,被袁九爷亲手用一根铁钎子,从嘴里捅进去,在后脑勺穿出个血窟窿,像烤鱼一样钉在了香堂的柱子上。
那红的、白的、黏糊糊的东西溅了一地,也溅到了站在前排的我的鞋面上。
我低头看着鞋面上那一点点渐渐凝固的、带着脑髓腥气的糊状物,胃里一阵翻腾,却没有像早年那样差点吐出来。
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那天晚上,袁九爷把我叫到他的书房,那个摆满了珍玩却依旧透着阴森的房间。
他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咔啦咔啦地响。
“砚书啊,跟了我几年了?”
“回九爷,六年零三个月了。”我垂手站着,毕恭毕敬。
“嗯,是块沉得住气的料子。”袁九爷睁开半眯着的眼,那眼神浑浊,却像能看透人心,“老胡(之前那个小头目)折了,他管的那片码头和赌档,以后你帮着照看照看。账目要清,人手要管住,该狠的时候,别他妈娘们唧唧的。”
我脑子“轰”地一声。
让我管码头和赌档?那是忠义社来钱最快的两个地盘之一,油水厚,是非也多,是真正的心腹才能碰的!
这意味着更多的信任,也意味着……更深的泥潭。
我想起胡歪嘴,想起那身遥远的黑皮,想拒绝,嘴唇嚅动了一下。
袁九爷手里的铁核桃停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怎么?不敢?还是……心里头有别的心思?”
书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在袁九爷半明半暗的脸上,那皱纹里仿佛都藏着血。
我脊椎骨窜上一股凉气,瞬间汗透重衣。
我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真的难回头了。
但我也知道,此刻若退缩,等待我的,绝不会是胡歪嘴的接应,而是眼前这位“阎王爷”的雷霆手段。
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檀香混合着袁九爷身上一种老人特有的、类似陈旧皮革和药材的沉腐气息,让我稍微定了定神。
我弯下腰,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吃惊:“谢九爷提拔。砚书一定尽心尽力,不给九爷丢脸。”
从那天起,我白砚书,成了忠义社里有名有号的“白先生”。
手下有了一帮靠我吃饭的兄弟,管着日进斗金的买卖,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喊一声“白爷”。
我住进了宽敞的宅院,穿起了绸缎长衫,出门有黄包车,甚至开始有人往我屋里塞女人。
我给胡歪嘴的情报,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
不是没东西可报,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报。
报袁九爷下周要去拜会某个政要?报码头新到了一批可疑的“药材”?报赌场这个月的抽成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这些,似乎都触及不到忠义社真正的核心。
而我,却越来越深地卷入其中。
我要调解手下兄弟的争斗,有时不得不动用家法,看着犯错的弟兄被按在条凳上打板子,屁股开花,惨叫连连。
我要和警察局、税务司、甚至租界工部局的人周旋,陪着笑脸,递上厚厚的红包,在酒桌和牌桌上,把一条条肮脏的交易敲定。
我学会了笑着给人斟酒,转身就能吩咐手下断人一条腿。
我习惯了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里,决定别人是倾家荡产还是留条活路。
只有在极少数夜深人静,从噩梦(梦里有时是胡歪嘴冰冷的脸,有时是被我下令打断腿的人怨毒的眼睛)中惊醒时,我才会摸出枕头底下那把多年没碰过的、代表冯秋白身份的旧钥匙,冰凉的触感提醒着我,我好像还是个人,还有个遥远的、模糊的“过去”。
第八年,袁九爷病重。
帮派里暗流汹涌,几个堂口的大哥摩拳擦掌,都想坐上头把交椅。
我管着钱袋子,成了各方拉拢的对象。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几乎和胡歪嘴彻底断了联系。
最后一次接到密令,是一张没有任何字迹的白纸,只在背面用我熟悉的密码写着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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