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人焚忆(4 / 4)
“心为炉鼎,忆作薪柴,焚伪存真”——原来是这样!把人当成活的炉鼎,用酷刑(焚)作为火,烧掉他们原有的记忆(伪),在这过程中,让受刑者的皮肤“记录”下痛苦转化的“真知”(疤痕文字),最后剥下这皮肤,制成“书”!
这是何等丧尽天良、骇人听闻的邪法!
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老更夫和另外两人也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苍老平和的低语:“夜深露重,几位施主不在家安寝,来老夫这‘焚伪斋’,有何见教?”
门口,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着三个人。当中一个,正是郑娘子描述过的那位枯瘦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在昏暗光线下,却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子,同样衣着朴素,眼神冷漠,手里提着灯笼,灯笼光映着他们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我们被堵在了屋里!
老更夫吓得手里的棍子“当啷”掉在地上。我强自镇定,把“书”紧紧攥在手里,挡在身前:“你们……你们用活人剥皮制书!修炼邪法!残害了多少人!”
老先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待实验品的审视:“邪法?不,这是‘有心大道’。世人记忆驳杂,心性蒙尘,如明珠染垢。老夫之法,不过是以些许皮肉之苦为火,助其焚却芜杂虚妄,留取一点精纯‘真识’,印于肤发,传之后世,功德无量啊。你看他们——”
他指了指身后两个冷漠的男子:“经老夫‘焚伪’之后,心思澄明,再无烦忧,行事精准,记忆精纯,岂不胜过浑浑噩噩的俗人百倍?至于这书皮……肉身不过庐舍,真识已存,皮囊弃之何惜?此乃‘舍筏登岸’也。”
“放屁!”我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把人变成行尸走肉!是谋杀!是酷刑!”
“冥顽不灵。”老先生摇摇头,眼神骤然转冷,如同寒冰,“尔等既然窥见奥秘,便也是有缘。不如……也留下来,为这‘有心大道’,添一页新篇。正好,近日对‘恐惧’与‘愤怒’这两种‘伪情’如何转化为‘警示真识’,略有心得,可在尔等身上一试。”
他身后那两个男子,立刻面无表情地朝我们逼近,动作协调得诡异,眼神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只有冰冷的执行指令般的漠然。
我知道,再不跑,我们就会成为石台上新的“材料”,皮肤变成这邪书的一页!
“跑!”我大吼一声,将手中的火油罐子猛地砸向炭盆和书架!同时把怀里准备的提神药粉朝老先生三人撒去!
“轰!”火油遇炭火,瞬间爆燃!火焰腾起,点燃了书架和墙上的经络图!刺鼻的焦臭、皮肉烧灼的恶臭、还有那些陶罐破裂后散发出的、难以形容的、如同浓缩了无数人负面情绪的污浊腥气,瞬间充斥整个小屋!
老先生三人似乎没料到我们敢放火,更被那提神药粉刺激得动作一滞,连连咳嗽。
趁这机会,我们撞开旁边一扇小窗,连滚带爬逃了出去!身后传来老先生的厉喝和房屋燃烧的噼啪声。
我们没命地狂奔,直到再也跑不动,瘫倒在远离“勤心庐”的野地里,回头望去,那片竹林深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后来听说,“勤心庐”那场大火烧死了好几个人,包括那位老先生。官府介入,从废墟里挖出不少骇人听闻的东西,那本“人皮邪书”的部分残页也成了证据。“勤心庐”的真相震惊了整个忘忧川,那些被“改造”过的人,有些在真相刺激下有所恢复,变得痛苦而茫然;有些则彻底疯了;更多则依旧麻木。
我因为“纵火”和“私闯”,也被官府盘问许久,但鉴于揭发大案,功过相抵,没受重罚。我把吴掌柜和郑郎中的诊金都退了,自己大病一场,梦里老是被那蠕动的疤痕文字和混合怪味追赶。
病好后,我离开了忘忧川,彻底金盆洗手,再也不干“忆匠”的营生。那地方对“有心”的极端追求,最终孕育出如此泯灭人性的恐怖,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有些“难事”,之所以“怕有心人”,是怕那“心”走错了道,变成了冷酷、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魔心。当“决心”变成“狠心”,再辅以看似“高深”的歪理邪说,那人做出来的事,往往比妖魔鬼怪更骇人十倍。
那些劝您“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追求极致”的话头,背后藏着的目的,到底是让你成“人”,还是想把你推进某个“焚伪斋”里,当成练邪功的材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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