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有张脸(3 / 4)
住了……”
“时候到了……下来陪我们吧……”
我喉咙里“咯咯”作响,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动,四肢却像被冻住了一样。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在水缸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要冲破冰面钻出来!
而那甜腥的死亡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一丝丝弥漫开来,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到水缸旁边墙壁上,贴着一张去年端午求来的、已经褪色破烂的钟馗像。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我仿佛看到那画像上的钟馗眼睛瞪了一下。
缸里那张女人的脸突然扭曲了一下,发出无声的尖啸,随即猛地消散,冰面也恢复了平静,只映出我惊恐万状、如同骷髅的倒影。
但那味儿,还残留着一丝,顽固地盘绕在我狭小破败的屋子里。
我知道,她没走远。
她只是暂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她记住我了。
这就像一把锈蚀的钝刀子,日夜悬在我心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我再也无法在淮阴城待下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顶着风雪,背着仅有的一点破烂家当,像个真正的孤魂野鬼一样,逃离了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池。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要离那口胭脂井越远越好。
后来我漂泊过很多地方,做过苦力,讨过饭,甚至差点被拉去当壮丁。
我变得沉默寡言,眼神躲闪,永远穿着最灰暗的衣服,避开一切可能与“色”字沾边的人和事。
我脸上的疤早就长好了,但心里的疤,日日渗着冰冷的脓血。
那甜腥的死亡气息,似乎已经渗透进我的骨头缝里,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悄然弥漫。
直到十年后的一个傍晚,我流落到了南方一个偏僻的渔村,替人修补渔网换口饭吃。
村里有个老瞎子,据说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
那晚我请他喝酒,几碗劣酒下肚,也许是压抑太久,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我趁着酒意,含混不清地讲起了淮阴城乱葬岗的胭脂井,讲起了那红衣女鬼。
老瞎子原本浑浊的眼睛在油灯下似乎闪过一点异样的光。
他干瘪的嘴巴咂摸着酒味,半晌,才用沙哑得像破风箱的声音低低问道:“红衣?胭脂井?专收好色之徒的魂魄?”
我连连点头,心有余悸。
老瞎子却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而阴冷,带着海风的咸腥和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后生,你确定……那井里浮上来的脸,都是男人?”
我愣住了:“当……当然是!我看得真真儿的!都是城里那些管不住下三路的死鬼!”
老瞎子嘿嘿干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渔家棚屋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穿红衣的‘女鬼’……她那张脸,为什么能变得那么美?”
我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一股比当年井边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您……您什么意思?”
老瞎子凑近我,他嘴里的酒气和老人特有的腐朽气味喷在我脸上。
“我年轻那会儿,在淮阴城隔壁县听老人讲过一桩秘闻。说前朝有个特别俊俏的戏子,唱花旦的,男人扮女装,比真女人还媚。
后来不知怎的,惹上了官司,被一帮妒忌他或是垂涎他美貌的权贵子弟,给活生生溺死在一口废井里。
临死前,他穿着最喜欢的红戏服,脸上还带着妆。”
我手里的酒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瞎子恍若未闻,继续用他那鬼气森森的声音说着:“传说他怨气极重,魂魄附在那口井里,变成了专勾好色男人的厉鬼。
因为他最恨的,就是那些盯着‘美色’、心怀不轨的眼神。
他能变成任何你心中最渴望的女人的模样……然后,把你拖进井里,变成他‘收藏’的一部分。”
我浑身颤抖,所以……那晚我看到的绝世美人,根本不是什么女鬼,而是一个被侮辱、被杀害的男戏子的怨魂?
我所感受到的“甜腥”,除了血与水腥,是不是还混杂了……脂粉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男子却又被强行扭曲的气味?
那些井里的脸,他们临死前,是否也看到了心中最贪婪的幻象,然后才在极致恐惧和绝望中溺毙?
“不对……不对!”我猛地抓住老瞎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如果他是男鬼,为什么要用女人的样子勾人?为什么最后……最后我在水缸里看到的脸,还是那个女人模样?”
老瞎子用他空洞的眼窝“望”着我,缓缓地,扯出一个极其古怪、近乎悲悯的表情。
“后生啊……鬼魂的执念,是最可怕的东西。”
“他生前被迫以女装示人,死后怨念所化,或许早已模糊了男女的界限。”
“又或许……”
老瞎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去。
“他让你看到的‘女人脸’,从来就不是他的本来面目,也不是他幻化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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