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崖门幽潮(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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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15日,农历六月廿八,我们纪录片团队一行四人,驱车抵达了江门市新会区的崖门镇。南方的夏日黏稠而闷热,空气中饱和的水汽仿佛能拧出滚烫的汗珠。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一部关于古代海战的纪录片,采集一些空镜和当地传说。

银海湾民宿是镇上唯一能接待我们的地方,一栋孤零零立在海岸线百米外的三层小楼,墙皮被海风剥蚀得斑驳陆离,露出里面灰黑的砖石,像一具被啃食过的巨大骸骨。

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干瘦男人,姓陈,皮肤是常年被海风浸染的酱褐色。那晚他正好喝了点酒,浑身散发着劣质米酒和咸鱼混合的气味。他趿拉着塑料拖鞋,帮我们把设备搬进大厅,醉眼朦胧地扫过我们崭新的摄像机、稳定器和录音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咕噜。

“后生仔,”他喷着酒气,手指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下墨黑深沉、只有远处灯塔偶尔划过的海面,“东西……嗝……东西是好东西。但记住喽,别在农历月底,尤其是这几天,跑到海边拍夜戏。”

编剧小琳,一个对民间传说充满兴趣的姑娘,立刻凑上前问:“陈叔,为什么呀?有什么讲究吗?”

陈老板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仿佛怕被什么抓住视线。“咱们这崖门海,底下不干净。七百多年前,宋元最后那一仗,几十万人呐,连着龙船玉玺,都沉在这底下啦。怨气重得很……你们这些锃光瓦亮的铁家伙,”他指了指我们的设备,“动静大,光也亮,会惊扰……惊扰底下那些老兵的。”

我们当时只当是醉话和迷信,相视一笑,并没放在心上。只有摄影师阿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是我们中最敏感的一个。

民宿的走廊又长又暗,只有尽头一盏功率极低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磨损严重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仿佛无数咸鱼堆积腐烂后又被阳光暴晒过的腥咸气味,挥之不去。

阿康扛着最重的设备箱,不小心踢翻了走廊墙角一个生满铁锈的搪瓷脸盆。盆里褐红色的锈水“哗啦”一声泼洒出来,溅了我一小腿。那液体异常冰冷,触感黏腻,像是有生命的、冰冷的蛞蝓爬过皮肤,让我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破地方真该好好装修了。”阿康骂骂咧咧,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不安。

我们住的301房间在走廊最深处。打开老旧的木门,一股更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是发霉的墙纸、积年的灰尘,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寺庙里常用的线香味混合在一起。房间很大,但摆设陈旧,最扎眼的是正对房门的老式电视柜上,摆着一个褪色的木头神龛,里面供着一尊穿红袍的神像。神像的面目模糊,被蠹虫蛀出了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窥视感。

小琳走到窗边,想透透气。“奇怪,”她说着,用随身带的湿巾擦拭玻璃上厚厚的白色结晶,“是海盐,附着得很牢。”她突然“嘶”了一声,缩回手,“这窗户……在往外渗水?”

我走过去摸了摸灰绿色的墙纸,果然,靠近窗框和部分墙壁接缝的地方,是湿漉漉的,冰冷的水珠正缓慢而持续地渗出来,汇聚,然后滑落。整面墙,就像是在无声地、绝望地流泪。七月的盛夏,这房间却冷得像冰窖。

尽管环境诡异,工作还是要继续。当晚子时零点刚过,我们决定到海边拍摄一些夜景空镜。

海边的夜晚并不宁静,风声呜咽,浪潮声也比白天听起来更显嘈杂。我架好红外摄像机,调整参数。透过冰冷的取景器,漆黑的海面被渲染成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对焦环转动,突然,镜头里远处的海平面上,毫无征兆地闪过了几簇幽绿色的光点,飘忽不定,像是鬼火,又像是……某种窥视的眼睛。

几乎同时,原本规律的海浪声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夹杂进了另一种声音——低沉、压抑,仿佛是成千上万人被捂住口鼻后发出的绝望呜咽,从极其遥远的海底深处传来。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阿康变调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喂……你们听到没有?水底……水底下有声音!像是……像是铁甲片在碰撞,还有……锁链拖动的声音!”

我心里一沉,下意识地移动脚步,却感觉三脚架下的细沙异常松软,正在缓缓下陷。我拔出三脚架,发现刚才立足的地方,浑浊的海水正从沙子里渗出来,并且带着一种暗红色的、如同絮状血块的东西。我抬脚想换个地方,鞋底却拉起了一道道粘稠的、闪着微弱反光的银丝,那感觉,就像踩进了半凝固的、尚未干涸的血浆。

“看上面!”小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指着民宿二楼我们房间的窗户。

我抬头望去,心脏几乎骤停——301房间的窗帘缝隙里,赫然嵌着一张脸!一张浮肿、灰白、毫无生气的脸!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正直勾勾地“望”着我们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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