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晨霜与算盘(3 / 3)
色,但屋里却感觉更冷了。炭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盆死灰。寒气从青砖地的缝隙里,从雕花窗棂的接头处,一丝丝、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往骨头缝里渗。我靠在冰凉坚硬的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压下来,但脑海中那三条毒蛇却更加清晰,它们嘶嘶地吐着信子,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眼皮。伤处的痛,内力的寒,心里的焦灼,还有那沉甸甸的、对未知危险的预判,混在一起,熬成一锅滚烫的毒药,在五脏六腑里翻腾煎熬,找不到出口。
没路,就用手刨,用牙咬,用头撞,也得在铁板上撞出一条裂缝来。没人,就自己变成那把最疯、最利、最不要命的刀。退?往哪儿退?身后是宣府边墙外被鲜血浸透的冻土,是苗寨竹楼里泼洒的热血和怒睁的双眼,是老耿倒下时胸膛绽开的血花,是韩栋气息微弱、生死未卜的惨淡面容,是蕙兰在苏州可能面临的、来自未知方向的明枪暗箭。是深不见底、翻滚着无数秘密、冤魂和贪婪巨口的漩涡,正等待着将我,将我所在意的一切,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不能退。一步也不能。
只能往前。踩着淬毒的刀尖,迎着无声的箭雨,朝着那最黑、最险、最可能尸骨无存的前路,一步步挪过去。怀里的金银是第一步的底气,阿六是第一步必须握住、也可能反噬的刀,疤脸刘是第一步要虎口夺食的粮草,“独眼老七”是第一步要硬闯的鬼门关。
窗外的天色,终于有了一丝活气,远处隐约传来晨钟的声音,沉闷,悠长,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开始。市井的喧嚣渐渐清晰,那是属于无数普通人的、忙碌而鲜活的一天。我的天,却还沉在黑夜里,浓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再黑,也得把眼睛睁到最大,看清楚脚下的方寸之地,是踏在实地上,还是万丈深渊的边缘。
我慢慢坐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肋下和左肩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我有些昏沉的头脑骤然清醒了几分。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毫无章法地乱撞。得有个谋划,哪怕这谋划是用血写在刀尖上的。
首先,是阿六。今天,最迟明天,必须见到他。地点绝不能是上次扔东西的后巷,得太显眼,不安全。得另寻一个更隐蔽、更不易被监视的所在。见面,给钱——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要勾住他的贪心。画饼——要足够大,足够诱人,更要让他深信我有能力兑现。勒紧绳套——逃军的旧账是明晃晃的刀,但还得让他觉得,替我办事,是摆脱过去、攀上高枝的唯一机会。然后,把摸清“独眼老七”底细和探查疤脸刘虚实这两件要命的事,像两道催命符,压到他头上。他怕,也得做;不做,就是死路一条。
其次,是疤脸刘。等阿六的消息,同时,我自己也得设法,看能否从其他极隐秘的渠道,再印证一下关于他靠山不稳、以及藏金之处的传闻。动他,必须谋定后动,一击必中,中了就必须立刻远遁,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追查的尾巴。这需要最精准的情报,最周密的计划,和最狠辣果决的出手时机。我的伤……是个大麻烦。得想办法,至少要把左肩旧创的隐痛压下去,不能让它在关键时刻成为拖累。肋下的新伤,更是不能影响发力搏杀。
最后,是明晚子时,废砖窑。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是赌上性命的局。去之前,至少要知道“独眼老七”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找上我,是“闫老板”的授意,还是另有其人?废砖窑周围地形如何,有无埋伏,有无退路?这些,一半要靠阿六去挖,另一半……恐怕得靠我自己,在赴约之前,冒险去亲自踩点,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命去赌那一线可能。
思路在冰冷的脑海里渐渐清晰,但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黑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脚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怀里的金银沉甸甸的,像一块冰,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我它的代价和用途。我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不留痕迹。
该动一动了。就从这死水一潭、令人窒息的“静养”中,撕开第一道口子。无论前方是更深的黑暗,还是万丈悬崖,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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