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喜:三朝跌宕的藩屏之臣(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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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辽左孤寒:乱世中的少年淬炼

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辽东海州卫(今辽宁海城)的一个军户家庭里,传来一声婴儿啼哭。父亲尚学礼看着襁褓中紫黑的婴孩,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沉声道:“就叫可喜吧,盼他能给家里带来些喜气。”

尚可喜的祖上是山西洪洞人,随明初军屯迁至辽东,世代为明军军官。父亲尚学礼时任辽东都司的百户,母亲王氏是海州卫一个小吏的女儿,性情泼辣却勤俭持家。在尚可喜的记忆里,童年总是伴随着军堡的号角与母亲缝补铠甲的油灯——万历年间的辽东,早已不是“九边”安稳之地,女真部落的铁骑时常叩关,军户们的日子如同紧绷的弓弦。

他六岁那年,尚学礼在一次抵御蒙古部落的冲突中受了箭伤,回家后高烧不退。王氏背着尚可喜,徒步三十里去镇上请郎中,回来时鞋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尚可喜趴在母亲背上,听着她粗重的喘息,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心里第一次尝到“无力”的滋味。

尚学礼伤愈后,对儿子的教育愈发严苛。清晨天未亮,便拽着尚可喜去校场练骑射,弓弦磨破了手指,就用布缠上继续练;白天跟着军中幕僚读书,《孙子兵法》《武经总要》背不下来,便不许吃饭。有次尚可喜练箭时手臂脱力,箭矢落在靶外,尚学礼拿起鞭子就要抽,王氏扑过来护住儿子:“他才八岁!你想打死他吗?”尚学礼看着儿子倔强的眼神,把鞭子扔在地上:“在辽东,没这身本事,将来就是别人刀下的肉!”

十二岁那年,尚可喜第一次上了战场。女真哈达部袭扰海州卫,尚学礼带着他在城墙上观战。看着箭矢如蝗、血肉横飞,尚可喜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没哭。战后清理战场,他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真少年尸体,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忽然问父亲:“他们也是为了活命吗?”尚学礼沉默良久,说:“是,但咱们守的是汉人的土地。”

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誓师伐明,萨尔浒之战爆发。尚学礼率部参战,临行前把家传的腰刀交给尚可喜:“照顾好你娘,等我回来。”这成了父子间最后的对话——尚学礼在战斗中阵亡,尸骨无存。

噩耗传来,王氏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出来时眼睛红肿,却对尚可喜说:“你爹是条汉子,你得像他。”那年尚可喜十四岁,披麻戴孝守在城门旁,手里紧握着父亲的腰刀,看着溃兵如潮水般退来,心里埋下了对乱世的刻骨认知。

二、寄人篱下:明军中的挣扎与抉择

父亲死后,尚可喜继承了百户的职位,跟着明军将领毛文龙辗转于辽东沿海的岛屿。毛文龙是个草莽出身的将领,治军严苛却赏罚分明,很看重尚可喜的勇武,常带他在身边。

天启二年(1622年),尚可喜在皮岛之战中,率十余名亲兵夜袭女真营地,斩杀数十人,还夺了一面女真部落的旗帜。毛文龙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尚可喜,你这小子,比你爹还狠!”当场升他为游击将军,赏了他一匹白马。尚可喜骑着白马在岛上巡营,看到流离失所的百姓,忽然想起父亲说的“守汉人的土地”,心里却多了几分迷茫——这四处漂泊的日子,哪里才是“土地”?

这期间,经毛文龙做媒,尚可喜娶了第一位妻子刘氏。刘氏是皮岛一个渔户的女儿,皮肤黝黑,手脚粗大,却做得一手好鱼羹。新婚之夜,刘氏看着尚可喜身上的伤疤,轻声说:“以后别总拼命了,我给你生个娃,好好过日子。”尚可喜把脸埋在她的发间,第一次觉得乱世里有了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可好景不长,毛文龙因功高震主,被袁崇焕以“通敌”罪名斩杀。皮岛顿时陷入混乱,诸将互相攻伐,尚可喜成了派系斗争的牺牲品——他被诬陷“私通后金”,家产被抄,刘氏带着刚出生的儿子尚之信躲在渔船里才逃过一劫。

走投无路的尚可喜,站在海边,看着涛涛海水,手里的刀差点劈向自己。刘氏抱着孩子找到他,浑身湿透,却笑着说:“天无绝人之路,实在不行,咱们就去打鱼。”尚可喜看着妻儿,忽然明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崇祯七年(1634年),尚可喜率部向皇太极投降。投降仪式上,他跪在皇太极面前,没有像其他降将那样痛哭流涕,只是平静地说:“我本是明将,无奈遭人陷害,走投无路。若大汗能容我,我愿效犬马之劳;若不容,杀了便是。”

皇太极看着这个眼神倔强的年轻将领,想起他在皮岛的战绩,朗声笑道:“朕求贤若渴,何忍杀你?你若真心归附,朕必不亏待。”当场封他为“智顺王”,赐镶蓝旗旗籍,还把自己的一个侧妃的妹妹赐给他做侧室。

尚可喜谢恩起身,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成了汉人口中的“汉奸”,可回头望去,明军的猜忌、同僚的倾轧,早已没了他的容身之地。夜里,他对刘氏说:“我对不起祖宗。”刘氏摸着他的脸:“活着,才能谈对得起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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