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烧铁牛(1 / 3)
海门港开工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杞河入海口的潮水退得极低,礁石滩上的海蚀洞里灌满了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吹一只沉在海底几千年的老海螺。
工地上堆着的青石条、工字钢桩和水泥桶在夜色里黑黢黢的,挖掘机和拖拉机停在临时搭的棚子下面,履带上还粘着白天挖港池时带上来的淤泥。
阿珠睡在工地边上的草棚里。
她非要睡在那儿,说拖拉机第一晚停在野人滩,得有人守着,怕海风把油布吹跑了。
阿蒲把自己的鱼皮毯子给她铺在身下,又搁了把鱼叉在棚门口。
后半夜涨潮前最黑的那一阵,阿珠被一股焦糊味呛醒了。
不是篝火的焦味。
是油布烧着了的焦臭味,混着一股刺鼻的柴油烟气,像有人把一整桶墨燃新炼的矿油泼进了海蛎子堆。
翻身爬起来,从棚门缝里往外一看——北岸堆油布的地方烧起来了。
火苗舔着工字钢桩上裹的麻绳,顺着油布一路往挖掘机棚子方向蹿。风助火势,火光照亮了半边滩涂。
十几个黑影在火光里晃动。
赤着上身,脸上抹了海泥,头发里插着海鸟的羽毛。不是乌木礁的土人,也不是乌浪寨子的人。
他们的图腾柱她没见过——柱顶上搁的不是鱼头也不是海龟壳,是一整个晒干的鲨鱼头,鲨鱼嘴里还塞着一把烧焦了的芦苇秆。
有人举着火把往拖拉机那边跑。有人在拿石头砸挖掘机的履带,石头砸在锰钢上发出沉闷的咣咣声。
还有人把一桶什么东西泼在拖拉机的橡胶轮胎上——是鱼油,阿珠闻得出来,那股腥臭比死鱼还冲。
“住手!那是铁牛!”
阿珠抄起鱼叉冲出草棚。
一个脸上抹着海泥的汉子正举着火把往泼了鱼油的轮胎上凑,火苗离橡胶不到一尺。
阿珠一鱼叉扫过去,叉柄砸在手腕上,火把脱手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那汉子吃痛退了半步,转过头看见是个女人,咧嘴笑了,牙齿在火光里泛着黄。
“女人别找死。”
阿珠把鱼叉横在身前。十六岁的姑娘,站在比她高一个头的壮汉面前,脚底板踩在泼了鱼油的沙地上滑腻腻的,叉刃在火光里闪着寒光。
“这铁牛是海门港的。你们谁敢碰它,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那汉子没跟她废话。一把抓住鱼叉柄猛地往旁边一拧,拧得竹柄在阿珠掌心里磨出一道血痕。
顺势又一脚踹在腰上,阿珠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工字钢桩上,后脑勺磕在钢桩棱角,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撑着地想爬起来。手按在沙地上摸到一把泼了鱼油的沙子,滑腻腻的,手指头抓不住。
那个汉子已经从同伴手里接过一支火把,站在拖拉机旁边,火苗离泼了鱼油的橡胶后轮不到三寸。
“你们的铁船把鱼都吓跑了!以前这片海白天能叉十几条鲻鱼,现在铁壳船一来,鱼全躲进深海!你们拿铁齿啃礁石,拿铁牛犁滩涂,我们的网挂哪儿?海神发怒了!不烧了你们的铁疙瘩,海神不会把鱼还给我们!”
阿珠撑着工字钢桩站起来。腰上的伤扯得她半边身子都在抖,嘴里全是血沫子,牙齿被染红了。把手里的鱼叉往地上一顿,叉尾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你烧了我的拖拉机,我就烧你的独木舟。说到做到。海神不发怒,是你们没看懂这条河!唐王的铁壳船绕得过黑龙脊,他的铁齿挖的是淤泥,不是鱼窝!”
举火把的汉子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同伴也停下手里的石头。听不懂这个女人在说什么,但她的眼神——不是疯了,是比他们更不怕死。
“你烧了拖拉机,他的铁壳船能开进你寨子的水道。你杀了他一个赶海的丫头,他派来的不是兵,是铁齿。”
那汉子脸上的海泥被汗冲出一道沟。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叽里咕噜骂了句土话。转身朝同伴喊了一声。
“烧!”
火把碰上了泼了鱼油的橡胶轮胎。火苗瞬间蹿起来,包裹了整个后轮。橡胶烧着的黑烟又浓又臭,火光照亮了阿珠的脸。
她从工字钢桩上抓起一根撬棍,冲进火堆里不要命地往举火把的汉子背上砸。
撬棍砸在肩胛骨上,闷响一声。汉子吃痛转身,一巴掌扇在阿珠头上,把她整个人打翻在地。
阿珠趴在地上。半边脸埋在被鱼油浸透的沙子里,耳朵里嗡嗡响,鼻子里灌满了焦臭的橡胶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咬住下唇,指甲死命抠住沙地往前爬,一点一点把自己拖离那滩越烧越旺的鱼油。
赵铁山被焦臭味呛醒时,一骨碌从船舱里翻起来。
船队泊在刚挖了两天的港池里,岸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船舷。
冲出舱门往岸上看——北岸的挖掘机棚子烧起来了,拖拉机的橡胶后轮在火里炸开,黑烟冲天。
有人围着火堆在跳,跳的是海祭舞。有人举着鲨鱼头图腾在火堆前又唱又跳。
骂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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