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1 / 3)
驿站的马儿吃饱了草料,前往弘平的队伍修整完毕,便准备再次出发。
崔萤早早站在路边,等车夫牵马驾车过来。
驿站外依然是一片战后残迹,崔萤就站在塌墙断梁边,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满目废墟里,有一样熟悉的东西,那是乡下家家户户都有的土灶。锅沿焦黑,柴火和豁口的粗瓷碗散了一地。
灶台侧边的泥墙上,用木炭划着一道道划痕,高低错落,深深浅浅。
崔萤知道这是什么,阿娘还在时,过两个月就会拉她站在灶边,给她量身高。
那木炭不再留新痕的时候,就是阿娘去的时候。
这里的炭痕也停在一个低矮的地方。看着最高的一道痕迹,仿佛可以想象出那个孩童的身形。
灶台被马蹄踹塌大半,屋舍倾颓,再也不会有人围着这方灶台烧水做饭,再也没有人贴着墙画上新线。
蒲月出声唤她:“表小姐,别看了,这家人不一定就是死了,或许跑得及时,去别的地方逃难,你可千万别老是想着这些太沉重的事情,你养病要静心。”
崔萤应声,心底却无法平静。
蒲月一家历过大难,都觉得能活下来就很好,战乱里不能奢求旁的。可是,好好的一家人,过着好好的日子,凭什么就要遭这样的难,那些黄头发的胡人,凭什么就能这样蛮横,毁坏人家的房屋、城镇,杀害人家的性命?
崔萤胸口发热,阵阵鼓噪,堵着一口气上了马车。
同时出发的刘绾祯换了一身轻便骑装,将马车让给刘玄峥,自己骑马。
总共不过六七日的行程,她叫刘玄峥跟着崔萤的马车走,是有意让他们两个人路上说话,刘玄峥得了阿父授意,也说是愿意装装样子。
谁知崔萤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样子,连掀开车帘都不敢,宁愿闷在里头。
刘玄峥也撂了脸子,说什么都不肯再继续跟崔萤的马车。
这样僵持,还有什么意思。
刘绾祯骑马上前,敲敲崔萤的马车外壁。
崔萤胸口一突,随后发觉人影同前几天不一样了,更纤细一些。
掀开车帘,刘绾祯一身出行的素简打扮,头上戴着一幅藕荷色罗帷帽,垂纱遮了大半张脸,帽檐有银色暗纹浮动,穿素绫窄袖短襦,腰间一条缠枝莲红带利落束着。
她对崔萤笑道:“我把我那弟弟赶走了,他也是个笨的,崔妹妹都不乐意拉开帘子看他,他还巴巴地跟着,一点儿也不会看眼色。”
“崔妹妹,他这几天,很打扰你吧?”
她的声音有一半都淹没在马蹄和车轮声音里,崔萤只能断续猜她的意思。
跟刘绾祯或者霍明远这样的贵人说话,她是不配叫他们重复的。
听她语气,像是不满。
崔萤怎么敢嫌世子打扰,她就是害怕。可是,“害怕”说出来,听在别人耳朵里也是嫌弃了。
她想尽量少与世子接触而已,毕竟本就不熟,以后也不会再见,翁主何至于还特地来问她。
思来想去,她想起这两日的见闻,便说:“翁主误会了,我不知道一直是世子在旁边。不打开车帘,是因为,胡人打过临近的郡县,到处都是凄凉的景象,所以不忍心看。”
这样,也不算是撒谎,如果早知道那么多好地方被胡人糟蹋成了废墟,她自是不忍看的。
刘绾祯坐在马上,垂眼看她。
以往只觉得崔萤反应慢,不怎么聪明,没想到她还会搬出这种话来堵她的嘴。
她为了和霍明远说上话,当然没少说过诸如百姓可怜胡人可恨这样的话,但她只是说说而已,她又没见过胡人。这只是一面好用的大旗,可以彰显自己心善。
崔萤定然也是这样,竟然还演得一副真切哀戚的样子。
刘绾祯轻笑一声:“这话不必与我说,留着在霍将军面前说倒更好。”
崔萤莫名地低下头,是翁主先问她,她才答了,翁主却又这样说。
刘绾祯见她不言不语,做了锯嘴葫芦,便冷脸打马而去。
崔萤张了张嘴,视线跟着她离开,探出半个身子。只见她加快速度,赶上了队伍最前,与霍明远并辔而行。
崔萤双手紧扒着车窗边沿,望了半晌后,静默坐了回去。
*
过了两日,终于抵达弘平定川,郑阿王的所在。
到达的时候正值日落时分,崔萤刚下马车,就听到一阵爽朗敞亮的大笑。
“可算把你盼来了!”
一个穿着交领细缎常服的男子阔步走来,身形魁梧,肩背宽厚,眉眼弯起笑意,唇角扬着大方随和的弧度,看上去十分热忱。
他几步上前,自然地拍过霍明远肩背,语气松弛自在:“一路风尘仆仆,实在辛苦,我备了便宴与薄酒,不必拘束。”
目光掠过人群,落在崔萤身上:“崔娘子也请。”
崔萤乍然被他点了名字,连忙屈膝行礼。
她不过是个跟着的表姑娘,有什么值得被郑阿王特意提起的吗?
她这厢还在疑惑,那厢郑阿王已经亲热地领着霍明远进门,她便不敢再耽搁,快步跟上。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