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音落处是吾乡(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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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一股子霉味混着马粪和廉价脂粉的香气,像打翻的隔夜饭泼在暖烘烘的牲口屁股上。

街面坑洼洼的,积水映着歪斜的招牌,活像醉汉咧开的嘴。

尽头那栋客栈,门敞着,里头嗡嗡的人声裹着饭菜热气往外涌。

一个穿棕褐色短打的男人正擦桌子,抹布甩得噼啪响,屁股扭得像上了发条的花蝴蝶。

柜台后头,个穿绛紫色裙衫的娘们儿正扒拉算盘,珠子磕得脆生生,眼风却斜瞟着堂里动静。

角落里,个书生模样的瘦猴跟个红衣姑娘头碰头嘀咕什么,手在空里比划,像在解一道天书般的难题。

厨房帘子一掀,个油光满面的胖脑袋探出来,嚷嚷着醋没了要人打。

还有个半大丫头跷腿坐在长凳上,嗑瓜子,皮儿吐得嗖嗖的,眼神却贼亮地扫视全场。

我站在门框里,像个刚爬出泥潭的野狗。穿着我那身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裙,包袱里塞着把弦绷得死紧的月琴。我是个乐师。

至少我自己这么觉着。虽然我的琴声只在小巷勾栏和红白喜事上响过。虽然我他妈连下顿饱饭在哪儿还两说。但我有调调。

我操。

至少我曾经以为有。

直到我撞进这鸡飞狗跳的窝。

“客官里边请——”擦桌子的男人扬起嗓子,抹布往肩头一搭,凑过来,眼角堆起笑纹,“打尖还是住店?”他眼神在我包袱和脸上溜一圈,像在估摸斤两。

“我……”我清了清干哑的喉咙,“找你们掌柜的。”

柜台后那娘们儿耳朵尖,立刻抬头,嘴角弯起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额就是佟湘玉,姑娘有啥事跟额说一样的。”她声音带着点黏糊糊的腔调,像刚熬化的麦芽糖。

全堂的目光嗖地聚过来。红衣姑娘——后来知道叫郭芙蓉——撇撇嘴:“又来个讨饭的?”瘦书生——吕秀才——忙拽她袖子:“芙妹,莫要以貌取人。”角落那丫头——莫小贝——嘎嘣咬开颗瓜子,嚷道:“小郭姐姐,她包袱鼓囊囊的,兴许有好吃的!”

被叫“老白”的跑堂插嘴:“啥好吃的,我看像塞了块砖头。”

我感觉脸颊发烫,像被架在火上烤。这些家伙,眼神比衙门验尸的仵作还毒。

“我不是讨饭的。”我挺直背脊,包袱转到身前,“我姓柳,是个乐师。听说你们这儿缺个弹曲儿的。”

堂里静了一瞬。

随即,佟湘玉从柜台后绕出来,围着我转半圈,手指捏着下巴:“乐师?额们这小店,平时也就过路客吃个饭歇个脚,要乐师做啥子?”

“就是,”老白附和,“有那闲钱不如多买二两肉实在。”

郭芙蓉抱臂哼道:“弹曲儿?能当银子使么?”

吕秀才文绉绉插话:“非也非也,丝竹管弦亦可陶冶性情……”

“陶个屁!”厨房那头,李大嘴举着锅铲冲出来,“有那功夫不如帮我剁馅儿!”

七嘴八舌,吵得我脑仁疼。我咬牙解开包袱,露出那把紫檀木月琴:“我琴技尚可,能弹《清平乐》,也会《哭皇天》。客人吃饭时听个响,总能多坐会儿,多叫壶酒。”

琴身光润,弦线泛着冷光。堂里又静下。

莫小贝跳下凳子凑近:“哇,这木头亮闪闪的!能弹个《十八摸》不?”

佟湘玉一把将她拽回去:“小娃儿家听啥浑曲儿!”又看我,“柳姑娘,不是额不近人情,实在是店小利薄,养不起闲人。”

闲人。这词像针,扎得我心口一抽。

我正要争辩,一直没吭声的祝无双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盆洗好的菜,柔声问:“师兄,这是咋了?”她看向老白。

老白耸肩:“来个抢饭碗的。”

无双擦擦手,对我笑笑:“姑娘别急,慢慢说。”

她语气温和,我倒不好发作,只硬邦邦道:“我不要工钱,管吃住就成。弹得不好,随时撵我走。”

佟湘玉眼珠一转:“管吃住?那你一天弹几个时辰?”

“您定。”

“弹啥曲儿额们说了算?”

“只要不是淫词艳调。”

她跟老白交换个眼神。老白挑眉:“掌柜的,多个动静也好,省得大堂死气沉沉的。”

佟湘玉沉吟片刻,一拍大腿:“成!你先试三天。住就住后院那小杂货间,吃饭跟大伙一块。但话说前头,弹得不好,或者客人嫌吵,可别怪额不留情面。”

我松口气,背上已一层薄汗:“多谢掌柜的。”

李大嘴嚷嚷:“那今晚加菜不?庆祝来新人?”

佟湘玉瞪他:“加个屁!多双筷子够意思了!展堂,带柳姑娘去安置!”

被叫“展堂”的白展堂应了声,冲我歪头:“跟我来吧,柳……乐师。”

他领我穿过大堂,往后院去。经过郭芙蓉时,她嗤笑:“乐师?别把客人弹跑了就谢天谢地。”

吕秀才拽她:“芙妹,积点口德。”

莫小贝在后面喊:“柳姐姐,待会弹个好玩儿的!”

杂货间窄巴,堆着旧家什,但有张板床,还算干净。我放下包袱,月琴搁在床头。白展堂靠门框上:“凑合住吧。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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