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视野之外(1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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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延第一次听说“净网”是在地铁广告里。

那是一个全息投影,一个面容平静的女人走在街头,眼前突然飘过一片落叶。下一秒,落叶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净化你的视野,过滤一切不和谐。”广告语温柔而坚定,“净网视觉过滤系统,还你一个整洁的世界。”

张延当时只觉得可笑。这年头,连眼睛都要装防火墙了。

但三个月后,他成了净网的第一批用户。

事情要从那场车祸说起。那天他加班到深夜,开车回家时已经凌晨两点。城市空旷得像个模型,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晕。在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

突然,右侧冲出一辆失控的货车。

张延猛打方向盘,车子撞上护栏,旋转,停下。他趴在安全气囊上,眼前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嗡鸣。

等他能看清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货车的驾驶室。

司机已经死了。不,用“死”这个词太温和。驾驶室被挤压变形,司机的一半身体在车里,另一半在车外,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血从撕裂的伤口里涌出,在路面上蔓延,像一朵慢慢绽放的暗红色花。

张延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久到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现场被围起来,有人拍他的肩膀问他有没有事,他都只是摇头,眼睛无法从那个画面上移开。

不是恐惧,不是恶心。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仿佛那具破碎的尸体里藏着某个真理,某个他一直忽略的、关于存在的真相。

之后的一周,张延发现自己无法正常生活。

走在街上,他会突然注意到墙角的污迹,注意到流浪猫腐烂的尸体,注意到乞丐空洞的眼神。去超市,他会盯着肉架上切割整齐的猪肉,看到肌肉纤维和脂肪层,看到那曾经是一头活着的、会呼吸的动物。

他开始注意到人的衰老:老人手上的斑点,中年人眼角的皱纹,年轻人青春痘留下的疤痕。注意到城市的破败:墙皮剥落,管道生锈,垃圾堆积。注意到一切不完美、不整洁、不和谐的东西。

而最让他崩溃的是,这些景象一旦被注意到,就再也无法忽略。它们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干扰他的思维,吞噬他的注意力。

“你需要帮助。”心理医生说,“你患上了‘过度现实感知综合征’。现代人的大脑本就有过滤机制,自动忽略那些无关紧要或不愉快的视觉信息。但你的这种机制在车祸后受损了,你现在看到了……太多。”

“所以我该怎么办?”张延问,“怎么把开关重新关上?”

医生推过来一份宣传册:“净网系统。它能在你的视觉神经和大脑之间加装一道过滤层,自动识别并屏蔽那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张延盯着宣传册上那个干净得过分的世界。

“它怎么知道我不想看到什么?”

“通过你的生物反馈和机器学习。”医生说,“安装初期会有一个校准期,你需要标记哪些景象让你不适。系统会学习你的偏好,建立你的‘视觉洁癖档案’。”

“如果它过滤错了呢?”

“你可以随时调整敏感度,或者暂时关闭。”根据临床数据,97的用户在安装一个月后,就再也不想关掉它了。”

张延犹豫了一周。这一周里,他看到的东西越来越难以承受:邻居家死掉的金鱼浮在水面上,眼球混浊;菜市场的活鱼被剖开时还在抽搐;地铁里有人突然流鼻血,血滴在白衬衫上像绽开的梅花。

最后他预约了手术。

手术很简单,微创,局部麻醉。医生在他的视神经束上植入一个米粒大小的芯片,连接到他手机上的控制程序。恢复期三天。

开机的那天早晨,张延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净网系统。

世界变了。

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微妙的、逐渐的清理。先是远处建筑外墙上的涂鸦淡去了,像被橡皮擦擦掉。然后楼下垃圾桶周围散落的垃圾消失了。街对面那个永远穿着脏衣服的流浪汉不见了——不,不是人不见了,是他的衣服变得干净整齐,脸也变得清爽,甚至对他微笑点头。

张延走到街上。

世界前所未有的整洁。没有乱扔的烟头,没有破损的路面,没有乱贴的小广告。人们衣着得体,面容平静。连天气似乎都变好了,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他走进常去的咖啡店。店员还是那个女孩,但她脸上的雀斑消失了,痘痘不见了,皮肤光滑得像瓷器。她微笑着递来咖啡,杯沿没有口红印,托盘上没有水渍。

完美。

张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所有人都那么……正常。没有驼背,没有跛脚,没有秃顶,没有肥胖得夸张的身材。世界像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每一片叶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起初的几天,张延享受着这种整洁。他终于可以专心工作,正常社交,不会被突然闯入视野的不和谐景象打断思绪。

但渐渐地,他开始感到不安。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

第二周,他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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