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骨架的人(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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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徐望以为只是眼睛太累了。

那天他在图书馆查阅古籍,低头太久,抬头时视线扫过对面书架,恍惚间看到那些厚重的书册不再是方正的整体,而是化作了无数纵横交错的细密黑色线条,仿佛建筑图纸上的结构素描,又像是被拆解到只剩骨架的模型。线条微微蠕动,勾勒出书的大致轮廓,但内里是空洞的。这景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视线聚焦后,一切恢复正常。

他没在意。都市白领,谁没点视觉疲劳?

但几天后,在拥挤的地铁里,疲惫的徐望靠着扶手,目光无意中落在旁边一位穿着灰色风衣的女士背上。刹那间,风衣柔软的布料质感消失了,他“看到”的是一片由极其复杂、不断微调弯曲的深灰色线条编织成的“面”,线条之下,是更加精密、不断起伏运动着的、由浅肉色和暗红色线条构成的复杂结构——那是人体的肌肉与骨骼脉络。他甚至能“看”到心脏处一团密集红线的规律脉动,看到脊柱那条主线上分出的无数枝杈。那位女士似乎有所察觉,猛地回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徐望赶紧移开目光,冷汗已经湿透衬衫。

这次持续了大约两秒。

恐惧开始滋生。他去看了眼科,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一切正常,建议他多休息,可能是偏头痛先兆或大脑视觉皮层暂时性功能异常。

“功能异常”。这个词让他稍感安慰。也许是暂时的。

然而,“异常”在加深,且不可逆转。

第三次发生在会议室。老板正在激昂地讲述下一季度的战略,挥舞着手臂。徐望看着他的脸,那张熟悉的面孔突然“褪去”了皮肤、肌肉的质感,变成一个由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活性线条缠绕成的动态球体。眼窝是两团不断收放的黑色线圈,嘴巴是一排紧密排列的白色短线(牙齿)外围包裹着蠕动的红色曲线(嘴唇),声音似乎也变成了某种可视的、扭曲的波纹,从喉部一团颤动的线条中散发出来。

徐望低下头,浑身发抖。这次持续了五秒。他借口头晕冲出了会议室。

他不再敢长时间注视任何人或物品。走在街上,他必须迫使自己视线涣散,避免聚焦。因为一旦聚焦超过几秒,那种“线条化”、“结构透视”的视觉就会入侵。树木变成向上分叉的褐色线条网络,汽车变成由规整几何线条构成的移动框架,高楼大厦则显露出冰冷僵硬的钢筋水泥骨架,窗户是空洞的方格。世界在他眼中,逐渐褪去所有色彩、质感、温度的表象,露出其下冰冷、机械、不断运动着的“支撑结构”。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能“看”到一些原本不存在“结构”的东西的“结构”。

比如风。晴朗无云的午后,他站在窗前,能看到空气并非虚无,而是充满极其细微、近乎透明、不断流动窜动的纤细气流线,它们相互摩擦、缠绕、分离,形成复杂的湍流。

比如声音。妻子林静和他说话时,他不仅能“看”到她声带振动产生的扭曲波纹,还能“看”到声音在空气中传播时,像投石入水般激起的、一圈圈扩散的、淡灰色的透明涟漪,碰到墙壁家具还会发生微弱的“反弹”和“干涉”。

世界变成了一个由无尽线条、脉络、框架、波纹构成的、庞大而嘈杂的动态图纸。真实的、鲜活的、充满情感的世界被遮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度理性也极度荒诞的“后台模型”。

林静发现了他的异常。他无法解释,只能说自己头痛、眼花。他变得沉默寡言,躲避眼神接触,甚至害怕看到熟睡中的妻子——他怕看到那具温暖的躯体也变成一堆冰冷的、脉动的线条。亲密关系变得不可能,触碰都让他感到一种触及“本质”的颤栗。

他偷偷查阅资料,怀疑自己得了某种罕见的感知失调症,或者更糟——精神分裂的前兆。但理智告诉他,这些“看见”的东西并非幻觉,它们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内在的逻辑一致性。他能根据线条的密度和运动方式,大致判断物体的硬度、人的情绪(不同情绪似乎对应线条不同的震颤频率和颜色深浅),甚至预测一个摆放不稳的杯子大概会在几秒后沿着哪条力学线条轨迹倒下。

这种“能力”带来了某种畸形的“洞察”,但代价是他正在失去与正常世界的连接,失去感受“表象”美好的能力。花香闻起来像是分子线条的特定振动,美食看起来像是有机化合物线条的丑陋堆积。艺术、音乐、情感,所有这些人类文明的华美外衣,都在他眼中被剥离,露出枯燥甚至可怖的“骨架”。

孤独和恐惧将他吞噬。他开始戴着墨镜出门,减少社交,活在一种灰暗的、刻意模糊的视觉世界里。

转折点在一个雨夜。他忘了戴墨镜,匆忙跑进楼下便利店买烟。收银员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付钱时,他下意识地瞥了她一眼。

女孩的“线条结构”浮现出来。但和其他人不同,她身体内部的线条,尤其是头颅部分的线条,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景象。大部分的线条是正常的活性肉色和红色,但在大脑区域的深处,缠绕着一团极其突兀的、死灰色的、僵硬的线条结构。那团结构像是一个粗糙的、异质的“插件”,与周围生动的神经线条格格不入,甚至似乎在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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