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忆照相馆(1 / 3)
老街尽头,新开了一家照相馆——招牌是手写的,字体歪斜得像痉挛的手指;橱窗里没有照片,只贴了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留存您最珍贵的记忆,每张仅收一角。”
一角?这价格低得可疑。
但真正让我停步的,是那天下午,我看见张阿婆从里面出来。她是我们这一带最孤僻的老人,独居四十年,从不与人合影。可那天,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张镶黑边的相框,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僵硬的微笑——像被人用线提上去的。
她与我擦肩而过时,我瞥见了相片的内容:黑白影像里,竟是她和早已去世三十年的丈夫的合影?!两人依偎着,背景……背景就是这家照相馆的布景幕!
我猛地回头——张阿婆已消失在巷子拐角;照相馆的门虚掩着,里面幽暗,像一张等待吞咽的嘴。
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进去了。
“叮铃——”门铃干涩嘶哑。室内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弥漫着旧书本和定影液混合的怪味。一排排空相框挂在墙上,框内不是照片,而是某种暗沉、毛茸茸的织物,像……凝固的阴影。
“请坐。”声音从最深处传来。
一个男人坐在工作台后,几乎与背景的黑暗融为一体。他极瘦,穿不合身的旧西装,手指细长,正用绒布擦拭一台老式相机——那种需要蒙黑布的大型座机。相机镜头幽深,反射不出任何光。
“我……路过看看。”我喉咙发紧。
“每个人来,都说‘看看’。”他没抬头,声音平直无起伏,“最后,都留下了‘记忆’。坐。”
我像被线牵的木偶,坐在他对面的高背椅上。椅子冰凉,皮革开裂,露出里面暗红的絮状物。
“你想留存哪一段记忆?”他总算抬头。脸很白,眼眶深陷,瞳仁颜色极浅,看人时没有焦点,却又像同时看着你的前后左右。“快乐的?悲伤的?还是……你想遗忘的?”
“遗忘的……也能‘留存’?”
“当然。”他嘴角扯出极淡的、非人的弧度,“本馆特色:蚀刻记忆。将你脑中想抛弃的记忆——痛苦、悔恨、恐惧——蚀刻到底片上,实物封存。从此,你脑中再无这段往事,清静轻松。”他顿了顿,“只需一角钱,和一点点……‘记忆载体’。”
“载体?”
“承载那段记忆的、你最贴身的物品。一缕头发,一枚旧纽扣,写有相关字迹的纸片……都行。”他敲了敲相机,“‘它’需要媒介,才能精准蚀刻。”
我心跳加速。一段我想彻底抹去的记忆——三年前那个雨夜,我醉驾,撞上了什么东西……我没停车,逃了。之后是持续半年的噩梦,匿名汇款给慈善机构,依然无法解脱。那段记忆像溃烂的伤,日夜灼痛。
“真的……能彻底拿走?”我声音发颤。
“立竿见影。”他推过来一份泛黄的合同,“签个字,留下载体,坐好。很快。”
合同条款古怪,用了许多生僻字和迂回表达,但核心意思清晰:自愿蚀刻指定记忆,成功与否,馆方概不负责;记忆一旦蚀刻,永不归还;支付一角钱及载体后,交易完成。
我签了假名,掏出一角硬币,又忍痛扯下几根头发——那晚我烦躁抓头,一定扯落过。
他郑重收好,示意我坐直别动。然后,他钻进相机后的黑布中。
世界安静了。只有陈旧时钟的“滴答”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慢……慢得像是要凝固。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灵魂被轻轻“撬动”了一下。紧接着,那雨夜的记忆——刺目的车灯、闷响、后视镜里模糊的阴影、冰冷的恐惧和罪恶感——开始翻涌、沸腾!它们不再是画面和情绪,而变成了有实质的、粘稠的黑暗物质,从我太阳穴丝丝缕缕地被抽离、被牵引,流向那黑洞洞的镜头!
我想喊停,却发不出声!身体僵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部分被吸走!
不知过了多久,黑布掀开。他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丁点,手里拿着一张湿漉漉的底片。底片上没有图像,只有一团蠕动的、不规则的深色斑块,像活物般微微起伏。
“成了。”他将底片浸入药水,然后夹起,晾在绳上。那团斑块在定影后凝固,成了一张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小方片。“记忆已封存。你可以回想试试。”
我迟疑地,触碰那个雨夜——空了!真的空了!只有一段平滑的、无感的空白!负罪感、恐惧、那些细节……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陌生的“我知道发生过某事”的概念,却再无切肤之痛。
狂喜淹没了我!我付了钱,几乎是冲出了照相馆。
起初几天,我如获新生。睡眠安稳,心情轻松。直到第五天——
我开始“丢失”别的记忆。
先是忘记母亲的生日;然后是常走回家的路;接着是同事的名字……这些记忆像被无形橡皮擦随机擦除,留下刺目的空白。更可怕的是,我对自己“失忆”毫无察觉!是别人的惊愕和指责,才让我意识到“我又忘了”。
我恐慌地冲回照相馆。门关着,橱窗上贴了张新纸:“歇业数日,处理积存记忆。”
“积存……记忆?”一股寒意窜上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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